兩個孩子第一次坐船,上船後在甲板上跑來跑去,像是兩條脫了韁的小狗,一會兒指著江面上的水鳥喊“大鳥!大鳥!”,一會兒又蹲在船舷邊看水裡翻騰的浪花,興奮得不得了。
等到船真正離了岸,沿著寬闊的江面向南駛去,兩個小崽看了一陣子新鮮,漸漸覺得無聊起來,便纏著林小滿要聽故事。
李長柏把兩個孩子一左一右地抱在膝蓋上,教他們認字。
佑兒學得快,指著紙上的“人”字奶聲奶氣地念了好幾遍;挽挽學了一會兒就不耐煩了,扭著小身子要從他腿上滑下去。
船行的日子單調而漫長,艙外的江水日復一日地流過。
李長柏趁著這段閒暇,把從京城帶來的幾冊書翻了一遍,又寫了些雜記。
兩個孩子白天鬧騰,夜裡便睡得很沉,林小滿怕他們滾下床,便在床沿上擋了一排棉枕。
船行到第五天的時候,李長柏午睡時被挽挽用毛筆在臉上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小烏龜。
他醒來時還不知道,只覺得林小滿看著他的眼神帶著古怪的笑意,還是佑兒指著他的臉咯咯笑起來,他才意識到不對。
走到銅鏡前一照,一張清俊的臉被畫得亂七八糟,額頭正中央頂著個圓乎乎的龜殼,鼻樑兩邊各拖著四條細腿。
林小滿笑得直不起腰來,李長柏低頭看了看正趴在桌邊偷笑的挽挽,又好氣又好笑:“你這個小調皮鬼!”
挽挽躲到林小滿身後,悄悄探出一個小腦袋來。
船上的日子雖然單調,但有了這兩個鬧騰的小傢伙,倒也不覺得沉悶。
就這樣一路行船,從京城到洛州城,在船上整整走了一個月。
六月初的一天,船終於靠了洛州城的碼頭。
李長柏帶著林小滿和兩個孩子下了船,在碼頭僱了一輛車,先去了城東的周府。
周明遠老先生是李長柏的恩師,如今難得回來,他自然要去拜見。
周明遠比三年前老了些,鬢邊的白髮又添了幾根,但精神頭還不錯。
他坐在堂屋裡,上下打量了李長柏一番,又低頭看了看他身側那兩個正抓著林小滿衣角好奇張望的小糰子,臉上露出欣慰的笑:“長柏啊,你比從前沉穩了不少。這幾年在京城做得如何?”
李長柏在周明遠對面坐下來,把這兩年在翰林院的經歷簡單說了一遍,又說到寧王委任他去東郊漕運碼頭兼任通判的事。
周明遠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你一個翰林出身,卻去管漕運……這倒是少有的事。寧王殿下器重你,也不知是福是禍。長柏,你切記,在朝中做事,處處都要謹慎。尤其是牽涉到銀錢和人事的事,更要留個心眼。”
李長柏鄭重地點了點頭:“學生謹記恩師教誨。”
周明遠又看了看他,忽然問了一句:“你如今已經二十一歲了,可有表字?”
李長柏搖了搖頭:“回恩師的話,學生一直沒有取表字。這次回來,除了探望父母,也想請恩師賜學生一個表字。”
周明遠放下茶盞,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起身走到書案前,提筆蘸墨,在紙上寫了兩個字。
字跡沉穩端方。
李長柏走過去,低頭看著紙上那兩個字,目光微微一亮。
“彥岑。”周明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彥,才彥賢臣。岑,如松柏立於山崗,清冷穩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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