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是混亂的嘶吼與雜音,而是清晰的、古老的、莊嚴肅穆的吟唱與誓言,使用的是一種她從未聽過、卻自然而然理解其意的語言:“……以身鎮淵,以魂鎖隙,縱百死千劫,魂飛魄散,此志不移,此門不毀……” 那宏大非人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更加清晰,帶著無盡的疲憊、蒼涼,卻又有著磐石般的堅定:“……後來者……持‘鑰’入此‘鎮魂之所’……既見吾等殘志,當知‘淵隙’之危,‘鎮封’之重……此地為‘外樞’之一,藏‘補天石’三粒,‘循跡圖’一幅……若‘封’有變,‘鑰’自生感應……繼吾等志,守此門……或持圖尋石,以固封鎮……”
她“感受”到:
浩瀚如星海的悲壯與決絕,那是無數鎮守者面對無邊黑暗、前赴後繼、以身殉道時留下的集體心念;沉重如不周山傾的責任與壓力,那是關於“淵隙”、“鎮封”、“外樞”、“補天石”等沉重概念的資訊傳遞;還有一縷極淡卻無比清晰的、屬於最後留在此地、倒斃於石臺旁的這位“持鑰者”的殘留意念——那是一種力竭的不甘,一種未盡使命的遺憾,一種終於等到“後來者”的、複雜難明的釋然與寄託……
資訊流持續的時間,在外界或許只有短短一兩個呼吸,但對蘇曉而言,卻彷彿經歷了萬古的滄桑。當那金藍色光流完全沒入眉心,資訊的狂潮逐漸平息、沉澱,最終化為一些清晰的概念和沉重的記憶烙印時,她身體一晃,再也支撐不住,“哇”地一聲,噴出一口暗紅色的、帶著淤結血塊的鮮血,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脊骨,軟軟地向後倒去。
“砰。”
身體重重摔在冰冷積灰的地面上,揚起一小片灰塵。蘇曉仰面躺著,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每一次吸氣都牽扯著左肩傷口和內臟,帶來撕裂般的銳痛,但意識卻因這劇痛和剛才的資訊衝擊,反而清醒了許多。眼前陣陣發黑,金星亂冒,耳朵裡嗡嗡作響,腦海中更是翻江倒海,各種畫面、聲音、意念碎片混亂地攪在一起,讓她頭痛欲裂。
但一些核心的資訊,已經清晰地烙印下來:
此地,名為“鎮魂之所”,是某個宏大“鎮封”體系的外部樞紐之一。
“淵隙”是威脅,“鎮封”是屏障,而她們這些“持鑰者”以及這“鎮魂之所”,是維護、加固、預警甚至必要時“補天”的關鍵一環。
那“補天石”,應該就是皮袋中那三顆暗紅色晶石。“循跡圖”,就是那枚暗青色薄片地圖。
至於“鑰”,顯然指的是能引發共鳴、開啟門戶、啟用此處核心的琥珀與黑色短刃(或許還有她那份被驗證的、特殊的“血脈”?)。
而地上這具骸骨的主人,便是上一任,或者說,最後一位駐守此地的“持鑰者”,力竭於此,留下遺物與殘念,等待“後來者”。
而她,蘇曉,這個因緣際會闖入此地的重傷流亡之人,在透過血鑑石門、啟用石臺後,便被動地、無可選擇地,承接了這份沉重到難以想象的“遺志”——守護此地,或根據“循跡圖”尋找可能散落各處的“補天石”,以加固那岌岌可危的“鎮封”。
“哈……哈哈……”蘇曉望著穹頂那一片朦朧的、星羅棋佈的乳白色光芒,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喉嚨裡發出嘶啞的、帶著血沫的低笑。命運,真是荒誕不經。她只是想活下去,只是想逃出絕地,卻莫名其妙地,一頭撞進了這樣一個關乎不知多大秘密、多沉重責任的古老遺局之中。
鎮守?補天?以她此刻油盡燈枯、自身難保的狀態?
喘息漸漸平復,劇痛依舊,但思維在慢慢清晰。她掙扎著,用還能動的右手,撐起上半身,靠在旁邊冰冷的石柱基座上。目光,再次投向那石臺。
石臺上,金藍色的光芒已經完全斂去。符陣恢復了暗淡,只有那些刻痕深處,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能量餘韻。那枚琥珀,依舊靜靜嵌在凹陷中,只是光澤似乎內斂了許多,不再主動發光,恢復了之前那種溫潤的質感。
而石臺旁,那具倒伏的骸骨,在穹頂“星光”的照射下,似乎也有了些不同。骸骨表面那層黯淡的灰白色,似乎褪去了一些,顯露出一種玉質般的、瑩潤的光澤。尤其是那伸向石臺的指骨,指尖處,似乎有一點微不可察的金芒,一閃而逝。
緊接著,在蘇曉驚訝的目光中,那柄原本靜靜躺在骸骨旁的黑色連鞘短劍,忽然無人自動,緩緩地、豎立了起來,劍尖朝下,懸停在骸骨上方尺許處。然後,劍身輕輕一顫,發出一聲低沉的、如同嘆息般的劍鳴。
劍鳴聲中,一點極其微弱的、乳白色的、帶著溫和與釋然氣息的光點,從骸骨的眉心位置(如果那還是眉心的話)飄散出來,如同夏夜流螢,在空中微微一頓,似乎“看”了蘇曉一眼,然後,便悄無聲息地消散在空氣中,再無痕跡。
與此同時,蘇曉清晰地感覺到,那一直縈繞在骸骨周圍的、那縷極淡的、不甘的殘念,徹底消失了。骸骨還是那具骸骨,卻彷彿卸下了萬古的重擔,只剩下純粹的、安靜的物的存在。
而那柄懸立的黑色短劍,在光點消散後,也彷彿失去了最後的力量支撐,“哐當”一聲,再次掉落在地,恢復了沉寂。
蘇曉怔怔地看著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那位不知名的前輩,最後的一縷殘念,也在完成了“交接”之後,徹底消散了。是解脫,還是終結?
她沉默了片刻,忍著全身的疼痛,艱難地挪動身體,先拾起了自己掉落的黑色短刃,然後,爬到那柄骸骨旁的黑色連鞘短劍旁,將其也撿了起來。
短劍入手,比她的短刃略沉,通體黝黑無光,劍鞘古樸,觸手冰涼,卻奇異地給人一種沉靜、厚重之感。她嘗試緩緩拔出一截劍身,劍刃亦是黝黑,不見鋒芒,卻自有一股內斂的銳氣。這顯然也不是凡物。
將兩把短刃都放在手邊,她又拿起了那個皮質小袋。開啟,倒出裡面的東西。三顆暗紅色、溫潤的“補天石”碎塊,一枚刻著簡易地形圖、中央有特殊符號的暗青色“循跡圖”薄片。
她拿起那枚薄片,就著穹頂的“星光”,仔細觀看。地圖線條簡略,卻清晰勾勒出山脈、河流、峽谷等地形,中央那個符號格外醒目,旁邊那些蚊蚋般的古體字,她依然不認識,但此刻,結合腦海中得到的資訊,她隱約能猜到,那符號標註的,很可能就是這處“鎮魂之所”的位置,或者,是“補天石”可能存在的地點之一?而那些古字,或許是說明或警告。
前路漫漫,迷霧重重。身上是沉重的傷勢,手中是沉重的責任,眼前是未知的、可能更加危險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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