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分析報告出爐報告是在第三天下午完整出爐的。周承聿把最後一批碎紙復原的比對結果合進卷宗裡,厚厚的牛皮紙封面被檔案塞得鼓起來,拿在手裡沉甸甸的。他把卷宗放在會議桌正中間,封面朝上,上面印著編號和日期,旁邊貼了一張便籤寫著“強盛集團專案階段彙總”。
會議室裡坐了七個人。張局長坐在長桌一端,面前攤著翻到一半的卷宗,老花鏡架在鼻樑上沒摘。鄭隊長坐在林素右邊,手邊擱著海州那家公司全部的轉賬流水影印件。陳硯坐在對面,面前擺著一疊列印好的分析結論,每頁頂上都有他手寫的批註。林素坐在靠近白板的位置,面前倒是空空的,什麼都沒放,但她腦子裡已經把所有東西都裝上了。
周承聿先把全案的證據鏈按時間順序在白板上重新梳理了一遍。從七年前城南河道加固專案的工人失蹤,到趙立剛簽字的離職確認單;從六年前恆遠財務張某的“勸退”記錄,到段法醫提取的那組骨片上的切割痕跡;從五年前嚴曉雲和新買的黑色高跟鞋消失在那個陰天的早晨,到劉正剛經手的那筆五十元支款和頸骨上那一錘;再到今年趙立剛和宋海平死在紡織廠的火裡,秦勇沉在河道橋洞下游的水裡。所有的時間節點。物證。口供。財務記錄,被他一條一條在白板上列出來,橫跨七年,涉及九個人,其中七人確認死亡,兩人身份鎖定但骸骨尚未找到。
“這些線索的交叉點全部指向江承盛個人。”周承聿放下記號筆,面向會議桌,“白皮資料夾裡的手寫批註和錄音筆裡的聲音確認了他是最高指令者。黃志明筆記本里的“配合記錄”確認了資金調配的指令透過他傳達。吳某和田志剛的口供確認了具體執行流程的安排由江承盛授意。趙立剛留在家裡那張紙上的“江總安排處理”,是他本人對指令源頭的親筆指認。”
張局長翻到卷宗的某一頁,抬頭看了看白板上那整面牆的名字和箭頭,然後把老花鏡摘下來擱在卷宗上。“這些證據如果全部呈送檢察院,夠不夠對江承盛本人採取強制措施?”
陳硯開口接上了:“夠。但這批證據的體量太大,時間跨度太長,需要整理成邏輯清晰的時序檔案,讓檢察院在短時間內完整理解整個鏈條的運作方式。黃志明的筆記本里每一條“已結”記錄對應的日期。金額。具體人物,都要跟河底遺骸的鑑定報告做一對一的附註對照。”
張局長點了下頭,示意繼續。
林素站起來走到白板旁邊,把周承聿列出的時間線旁邊加註了幾組數字。五十元的支款記錄對應的日期。河底遺骸的埋入時間區間。海州殼公司賬目上的協作費轉賬日期,三組時間資料放在一起之後呈現出精確的同步性——每筆五十元支款之後的一個月內,必定有一筆幾十萬到兩百萬不等的協作費轉入海州殼公司的賬戶,而那段時間內也必定有一個強盛系統內部的人員從花名冊上消失了。
“這不是偶然。”她用記號筆把三組數字圈在了一起,“五十塊錢是專案賬面上的平賬標記,協作費是外市殼公司的大額資金轉移通道,人員的消失是最終的物理結果。這三件事在七年裡重複發生了至少六次,頻率穩定。間隔均勻,說明這是一套成體系的操作流程,而不是個別事件。江承盛作為強盛集團的最高負責人,這套流程不可能在他的管理範圍之外執行。”
鄭隊長從海州那邊帶來的材料也補充了一組資料:黃志明經手的資金指令中有幾筆發往海州殼公司的轉賬記錄,收款賬戶後續分流之後的一小部分迴流到了本市某個賬戶,那個賬戶的持有人正是江承盛的一個親戚,戶名沒有直接掛江字,但銀行留底的聯絡電話跟強盛集團行政部同號。
“資金迴流到江承盛親屬的賬戶上。”陳硯把那份銀行回單影印件舉了一下,“這一步直接證明江承盛本人在整個資金迴圈中獲利。海州殼公司的協作費經過幾層轉移之後,最終回到了跟他有親屬關係的人手裡。”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鐘。窗外的天空陰沉著,透進來的光不夠亮,但白板上那些名字和箭頭在燈光下清晰銳利。七年的賬目。七具或者九具消失的人。幾十筆資金流轉。六條五十元的支款記錄。一份份口供和鑑定報告,全部在一張大桌子上拼成了一張完整的影像。影像中心坐著一個名字,這個名字在所有檔案的指令欄裡以各種隱晦的方式反覆出現——在錄音筆裡說“集中處理”。在火鍋店的卡座裡說“別留尾巴”。在白皮資料夾的頁邊簽下一個“江”字。
張局長把卷宗合上,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壓出一聲輕微的響動。“形成正式報告,完整版,附全部證據索引和人員列表。本週內報檢察院申請批捕。”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回頭看了林素一眼,“把那些還沒找到骸骨的人的名字也寫進報告。缺了的東西也要列出來,不能因為不全就不列。”
林素點了點頭。張局長走出會議室之後剩下的人開始收拾桌面的材料,卷宗。影印件。照片。報告,一摞一摞碼好塞進各自的檔案包裡。鄭隊長跟林素握了一下手,說海州那邊後續還有幾條補充線索要核對,協調好再聯絡,然後夾著資料夾走了。
會議室裡最後只剩林素和陳硯兩個人。陳硯把剛才做筆記的那張紙折了一下放進口袋,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他走到白板前面站著看了一會兒,看了好一陣子。白板上週承聿畫的那條時間線從左側七年前開始一路延伸到最右側今天的位置,七個名字標在上面,每個名字下面連著一條線彙總到同一個端點。端點處貼著一枚打火機的照片,刻著“江”字的那個面朝外,字跡在照片上清晰可辨。
“報告寫了之後,江承盛就再也繞不過去了。”陳硯轉過身來看著她,“之前的那些材料始終差一點才能形成完整的邏輯閉環,但現在黃志明的筆記本給了最缺的那一段。資金指令的傳達路徑完整了,從他下指令到資金出去到人員消失,每一步都有人證和物證。”
林素也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面,站在陳硯旁邊一米左右的位置。她看著那枚打火機照片,想著這個案子從最開始紅石嘴沙場的一個偷盜憑證開始,走到今天白板上整面牆的名字和箭頭,中間經歷了很多個層級的臺階。趙立剛藏材料的時候留了一手,宋海平記賬的時候記了一筆,段法醫看骨頭的時候看出了一條,黃志明存檔案的時候存了一份。每一個環節都有人留下了什麼,才讓這面白板最終填滿。
窗外開始有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透進來,一道細細的光柱斜斜打在會議室的地板上,把揚在空中的灰塵照得清清楚楚。林素把白板上的時間線用手機拍了一張全景照,然後走到窗邊看了看外面。強盛集團那棟大樓的方向在陽光裡泛著玻璃幕牆的反光,幾十層高的樓體被雲層漏下來的光照亮了一部分,其餘的還沉在陰影裡。那棟樓裡的人大概不知道,有一份分析報告在幾十人份量的材料上寫出來了,每一個字都把他往那張椅子的邊緣推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