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這怎麼感覺都像個圈套啊回局裡的路上陳硯把車開得比平時慢。不是路況的事，是他在琢磨東西，油門踩得有一搭沒一搭的，車速在四十到六十之間來回晃。林素靠在副駕上把十二張賬單又過了一遍，手指頭順著每一行的數字往下滑，像是在摸什麼脈絡。
“三筆打給宏遠運輸的錢，中間隔了差不多一個月一次。”她把賬單往儀表臺上一攤，“每次打完錢之後差不多過一週，範宏宇那邊的記錄就會多幾條。你看這個。”
她抽出第二張賬單，日期是二月十七號，金額一萬二，收款方宏遠運輸。然後她翻開手抄本的對應時間，二月二十四號有一條記錄：晚十點，金水灣後門，張某車入，停留一小時十分，離時後座多一人。緊接著二月二十六號又一條：濱河路茶社，某人與某人在包廂談話，隔門聽見“運輸”一詞。
“一個月一次，迴圈三次。孫茂年拿了錢幹啥了？租車。備車。鋪撤退路線。張凱那輛黑色途觀說不定就是從宏遠運輸手裡過的。”
陳硯左手扶著方向盤，右手伸過來把賬單拿了一張湊近看了看，又還給她。他把方向盤往左帶了帶，車子拐進局裡那條街。“孫茂年我得親自去一趟。運輸公司有場地有車輛，他要是替人備了不止一輛車，其他車現在停在哪。誰在開，這些都得落實。”
“那我呢？”
“你接著對賬。蘇雪晴那三筆錢全都打給了宏遠，範宏宇的日記裡隔一週就出現“運輸”這倆字。你查一下孫茂年手下那幾輛車的登記資訊，看看有沒有跟張凱那輛途觀同款同色的，過戶記錄或者臨時借用協議。”
林素沒應聲。她盯著賬單上“宏遠運輸”那幾個字看了好一會兒，鋼筆寫出來的筆畫工工整整的，每個字的轉折處都帶著一點頓筆。蘇雪晴寫字很用力，紙背都能摸到凹凸的痕跡。她忽然想到一件事——蘇雪晴辭職之前那兩個月，通話記錄裡頻繁出現林國棟的號碼，而林國棟是孫茂財的鄰居，孫茂財是孫茂年的親哥。這三個人住的地方隔了不到兩條街。一個鎖鋪老闆，一個運輸公司老闆，一個癱瘓在床的調料攤販。蘇雪晴跟林國棟打電話，打的是誰家的座機？
“陳硯，”她坐直了身子，“林國棟住院之前住的那套房子，是租的還是買的？”
“租的。房東姓劉，在外面打工，房子掛中介託管的。”陳硯把車停進局裡的車位，拉了手剎，熄了火，轉頭看她，“怎麼了？”
“林國棟那張手機卡的簽約地址你看了沒？”
“看了，就是他租的那套房子。怎麼了？”
“你查查那套房子的物業費。水電費，誰在交。”
陳硯愣了一下，然後臉上的表情慢慢變了。他重新把鑰匙擰回去通電，中控屏亮起來，他點了幾下查什麼東西。“你等等。”他說著解了安全帶往辦公樓裡走，步子一下快了。林素拎著檔案袋跟在後面，上臺階的時候差點絆了一下，低頭看是鞋帶鬆了，她蹲下來繫了個結實的，重新打了個雙扣。
進了辦公室陳硯已經坐到電腦跟前了，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他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調出來什麼頁面。林素湊過去看，是林國棟那套房子的物業繳費記錄。
“水電費從去年十月份開始換人了，”陳硯指著螢幕上的一個節點，“之前一直是林國棟自己的銀行卡代扣，十月之後變成了現金繳納，物業備註欄裡寫的是“業主家屬代付”。但是這套房子是租的，林國棟沒有家屬，他離異十多年了，孩子跟媽走的。”
“誰交的？”
“物業那邊留了個電話，我打過去問問。”陳硯拿起座機撥號，聽筒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等了一會兒，那邊接起來了。他報了身份，問了幾句，然後嗯了兩聲，把聽筒擱回去，轉頭看著林素。“物業說代繳的人是個女的，短髮，戴眼鏡，每次來交錢都帶著口罩，但登記簿上籤的名字是“蘇晴”。她留的那個聯絡方式，打過去是空號。”
林素靠在辦公桌邊上，兩隻手撐在桌沿，低著頭盯著地板上的瓷磚縫。蘇雪晴，蘇晴，用了個化名，替一個癱瘓的調料攤販交了大半年的水電費，而那套房子的座機號頻繁出現在陳國平的通話記錄裡。陳國平打那個電話找誰？找林國棟？林國棟四個月前就中風了，說不了話動不了彈。那他打過去找的是那個替他交水電費的人。
“房子在蘇雪晴手裡，”林素抬起頭，“林國棟病了之後那張卡被她接過去了。陳國平打那個號碼是找她，不是找林國棟。”
陳硯把鍵盤推開，椅子往後滑了半尺，兩手交叉擱在腦後仰了仰。“蘇雪晴一邊替周明山管錢。打點運輸公司，一邊用自己的方式跟陳國平保持聯絡。可她從來沒在陳國平面前露過真名，用的是林國棟的卡。化名蘇晴。住的是別人家的房子。這女人把所有線頭都捏在自己手裡，但每條線上掛的都是別人的名字。”
林素從檔案袋裡把賬單又抽出來，一張一張鋪在桌面上排開。十二張紙，藍色的鋼筆字在日光燈下面泛著暗淡的光。她重新按時間順序排列了一遍，發現一個規律——每張賬單的右上角都寫了一個小小的字母，a。b。c。d，迴圈著排下來的，到了最後一張是d。四個月十二張賬單，每三張一組，每組一個字母。
“a是給鎖鋪的錢，”她指著頭三張說，“b是茶樓和洗浴，c是運輸，d是......”她看著最後三張，收款方的名字她剛才沒仔細瞧，現在湊近了看——“肖建平”，三個字，手寫的，字跡比其他幾行稍微潦草一些，像是臨時添上去的。三個d賬單，每張都是八千，收款方肖建平。
“肖建平誰？”
陳硯已經在查了。鍵盤敲了幾聲，他盯著螢幕念出來：“肖建平，四十五歲，以前是市局的，後來調走了。零八年因違紀被處分過，調到一個邊緣部門待了幾年，前年辦了提前退休。退休以後在哪兒？沒登記。”他扭頭看了林素一眼，“這人的履歷有點意思。他當年違紀的原因，是私下替人查東西。查的物件，是一個姓周的信訪幹部。不過那會兒姓周的還沒什麼級別，匿名舉報信說他收過幾筆來路不明的錢。後來查了半年不了了之，肖建平背了個處分調走了。”
林素盯著“肖建平”那三個字看了半天，鋼筆筆畫轉折的地方跟蘇雪晴自己的字跡明顯不一樣，這筆賬不是她寫的，是那個人報給她。她抄上去的。四個月，三組八千，肖建平幹什麼了值兩萬四？查東西？替周明山查什麼東西？還是替周明山擺平什麼事，讓那封匿名舉報信不了了之？
“這怎麼感覺都像個圈套啊。”陳硯忽然說了一句。他轉著椅子面向林素，臉上的表情有點複雜，說不上是懷疑還是警惕。“蘇雪晴把賬單藏得那麼仔細，按字母分組，每三張一組，線索往四個方向走：鎖鋪。茶樓洗浴。運輸公司。一個被處分過的前警察。你不管從哪個方向查，最後都會繞回到周明山身上。可這些東西她為什麼留著？要是真想替周明山做事，賬目燒了不是更乾淨？留著讓人找到，這不等於把周明山的脖子送到你刀底下？”
林素把最後一張d賬單翻過來看背面。紙背面什麼字都沒有，但她用指甲颳了一下左下角，刮出一道淺淺的劃痕，下面露出幾個更淡的鉛筆字，寫得很輕，像是寫完又被擦掉過。她側過紙對著光看，辨認了十幾秒，那幾個字是：萬一我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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