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來得及那三個字林素說出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但在那間窄小的房間裡擱得清清楚楚——“來得及的。”
周明山的表情變了一下。變動很小，只是眼角往下落了不到半寸，嘴角也往下鬆了鬆，但沒有垮。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膝蓋上的手，兩隻手翻了個面，掌心朝上攤開，像在看自己手心裡有什麼東西。手心的紋路在暗黃的光里根根分明，掌丘上有一層薄薄的繭子，常年握筆的位置磨出的那一片。
他看了大概十幾秒，然後把掌心合上了，兩隻手重新握成拳頭擱回膝蓋上。
“來得及就好。”他說這幾個字的時候嗓子比剛才鬆了一些，像是憋了很久的那口氣終於找了個縫往外洩了一點。“我以為做完了那些事，再說什麼都晚了。但我寫了這個本子，寫了就是想讓人看的。要是晚了我也就不寫了。”他抬手指了指林素臂彎裡那本米黃色作業本，“最後一頁我寫了一個地址，省城邊上一個小鎮，我在那兒租了一間房子，交了半年房租。本來打算找到趙處長之後把本子給他，然後去那個鎮子住著。現在給你也一樣。”
陳硯從門口走進來兩步，停在林素側後方，視線越過她肩頭看了一眼那本作業本。他沒有伸手去接，只是看了看封面的顏色和厚度，然後問了一句：“那個鎮子的地址，除了最後一頁還有別人知道嗎？”
周明山搖了搖頭。“就我一個人知道。租房子用的名字也不是我自己的，是以前在信訪辦用過的一個借調人員的名字，他調走了之後那個身份一直沒登出。”他說完這句之後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似的，伸手從外套內袋裡摸出一張疊好的紙，紙面已經揉得有些皺了。他開啟來，上面寫著一行地址和一間門牌號，還有一把鑰匙用透明膠帶貼在紙的背面。他把這張紙也遞了過來，遞的動作比遞作業本時更慢一些，手指在紙上按了一下才鬆開的。
林素接過來看了看地址，摺好放進了外套口袋，跟作業本隔著布料挨在一起。
“你去那邊打算住多久？”她問。
周明山想了想，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杯水上，水珠順著杯壁滑下去在桌面上洇了一小圈水印。“本來想住到事情結束。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算結束，可能等趙處長那邊有了訊息，也可能等我自己想明白了一些事。現在看的話，住不了那麼久了。”
林素沒有接話。她站在房間中央，四周是那種老式招待所特有的氣味——舊地毯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味道，再摻一點牆壁潮氣的腥味。她把作業本從臂彎裡換到手裡握著，紙張的邊角硌著掌心，能感覺到裡面各頁不同的厚度，有幾頁折了角，有幾頁釘書針的位置稍稍鼓起來一塊。
“你那份材料裡寫的事，你說的都算數？”她問。
周明山抬頭看著她，目光直接，沒有躲閃。他點了點頭，點了兩下，然後開口說：“算數。我寫的時候就想好了，寫了就不能反悔。那些事是我做的，我沒有推給別人。名單上那些人是我安排的，路線是我定的，錢也是我經手的。我寫那六頁紙的時候沒有一個字是假的。”
林素把作業本拿起來舉到燈下，翻開第一頁看了一眼。六月份的記錄第一句話寫的是“那天我在辦公室裡坐了很久，想了很久”。她看了這一句就把本子合上了，沒有繼續往下翻。她看著周明山坐在床邊，那盞燈泡上積著灰的床頭燈照著他，把他的頭髮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坐在那裡等了她好一會兒，等著她問下一句或者轉身走。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白牆上，影子的邊緣被燈泡的弧光暈開了一圈毛邊。
“走吧。”林素偏了一下頭對陳硯說，聲音很低，“他跟我們一起回去。”
陳硯點了下頭，退了一步讓開了門口的位置。周明山從床邊站起來，動作不快，站直了之後把外套下襬拉了拉平整，彎腰把床頭櫃上那隻空塑膠袋拿起來疊了兩折揣進了兜裡，像是一個習慣性的動作——東西不能扔在桌上，得收好。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屋子，床單還平平整整的，床頭櫃上的水杯沒拿走，他沒再動什麼東西，轉身跟著下了樓。
走樓梯的時候他走在林素後面，陳硯走在最後面。樓道燈在二樓拐角還是壞的，三個人摸黑下了那段樓梯，腳步聲在水泥臺階上一下一下地響著，節奏被三個人的步速拉成了錯開的三排。下到一樓的時候老太太還在櫃檯後面看戲曲頻道，音量調大了一些，電視裡一個青衣在唱什麼，嗓音尖細悠長。老太太抬頭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在周明山臉上多停了一瞬，但什麼也沒說，又低頭繼續看她的電視了。
推開那扇彈簧玻璃門出去的時候，夜風撲了滿臉。街上人少，麵館的燈還亮著，修車鋪的門已經拉下來半截了。路燈把三個人在路上拉出三道長短不一的影子，往同一個方向延伸著。陳硯走在最後面，他的影子最長，被路燈拉得幾乎快要夠到前面那兩個人的腳後跟。
上了車之後周明山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繫了安全帶，兩隻手放在腿上，看著車窗外的街景一截一截地往後退。林素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他沒有往窗外看太久，就把視線收了回來，低頭看著自己擱在膝蓋上的兩隻手。車開過紅柳路的盡頭，轉彎上了主路，路燈的光在車裡一明一暗地交替著。周明山坐了一路沒有開口，直到車開上通往局裡的那條直路的時候，他才從後座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像自言自語的：“來得及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