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絕望的證據車子下了高速之後陳硯的手機響了一聲,他瞥了一眼螢幕,把手機遞給林素。“局裡回的。”
林素接過來看,是值班同事發來的訊息。出版社法人姓馬的登記住址在省城北邊一個老小區,上午有人見過他出門買菜,中午回去了,但下午之後沒有再出來過。鄰居說他屋裡電視一直開著,音量不小,敲門沒人應。
她把訊息讀完,手機還給了陳硯。“他可能已經不在了。有人比我們快了一步。”
陳硯把手機放回支架上,車速沒減,但方向盤往右打了一下,拐進了去省城北邊的路。“那批錢轉出去之後,上面那個人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過橋的人清掉。姓馬的替趙處長代持出版社,他知道的事情可能比趙處長以為的要多。他活著就是一個會張嘴的證據。”
車子穿過省城北部的舊城區,路的另一側出現一排灰白色的六層居民樓。單元門口堆著幾輛落滿灰的腳踏車,晾衣繩從二樓陽臺斜拉下來,掛著幾件深色的衣服在風裡輕輕擺。陳硯把車停在路邊一棵梧桐樹底下,兩個人下了車往那棟樓走過去。樓道門虛掩著,推開來一樓走廊裡飄著一股剩菜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氣味。四樓的聲控燈亮了,門牌號上寫著402,門關著,門縫底下沒有光透出來。
林素敲了兩下門。沒人應。又敲了三下,重了一些,裡面電視的聲音在響,一個男聲在播新聞,音量放得很大,門板都被震得微微顫。她貼在門上聽了片刻,電視的聲音是均勻的迴圈播報,像一直開著沒關過,但除了電視聲之外沒有別的動靜。
陳硯繞到樓側看了一眼陽臺的方向,回來的時候臉色沉了一點。“陽臺窗開著,紗窗被從裡面推開了,像有人翻出去了。外面搭了一根晾衣繩,從四樓陽臺連到對面那棵樹的枝幹上,繩子繃得很緊,他可能順著繩子滑下去了。”他站在樓道口的門邊,伸手拉了一下那根晾衣繩——繩子從四樓陽臺一直延伸到路對面的老槐樹上,固定在樹杈的分叉處,綁得結實,打的是水手結。
林素站在門口沒有再敲門。她掏出手機撥了姓馬的電話,號碼是從出版社登記資訊裡查到的。響了幾聲,沒人接,自動轉入語音信箱。她沒有留言,掛了電話。她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扇積灰的窗戶,窗外的陽光正西斜,把陽臺欄杆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細。“他還在屋裡,電視響著人沒應。要麼是他不想開門,要麼是他開不了門。”
陳硯從樓側走回來,站在單元門口抬手往上指了指四樓陽臺的方向。“我去找物業拿鑰匙,你打電話叫附近派出所的人過來支援。如果他真的走了,陽臺那個繩子和視窗的痕跡需要留證。”他說著往物業辦公室的方向走去,步子快,短袖襯衫被風帶起來一角又落回去。
林素站在樓下的樹蔭裡,手機貼在耳朵上跟派出所的人說話,報完地址和情況掛了電話。她抬頭看著四樓那扇敞開的窗,紗窗確實被從裡面推開了,半扇往外支著,風把紗窗的邊緣吹得輕輕晃盪。她注意到窗臺外側有一道淺淺的擦痕,像什麼東西被拖著蹭過去的痕跡,在灰白色的牆面上畫出了一條暗色的弧線。
大概十五分鐘之後陳硯帶著物業的人回來了,拿著一串備用鑰匙。物業大叔五十多歲,手裡捏著一把鐵鑰匙,嘴裡嘟囔著“這戶人平時不怎麼見人,上個月交水電費還是讓鄰居代交的”。他插鑰匙開了門,推開來的時候電視的聲音一下子湧出來,新聞頻道的主持人正在用平穩的語速播報一組時事。客廳的燈沒開,窗簾拉著一半,電視螢幕的藍白色光把整個屋子照成冷色調的調子。
林素走進去。客廳的茶几上放著一杯水,水面落了一層灰,像放了很久。沙發靠枕歪了一個,遙控器擱在扶手邊上。電視櫃抽屜半開著,裡面空了,只有幾根回形針和一箇舊收據本。她走到臥室門口往裡看了一眼,床上的被子疊好了,枕頭擺在床頭正中。整個屋子乾淨得不像是有人匆忙離開過,像是收拾好了才走的。
但陽臺那扇窗開著。
她走到窗邊,低頭往下看。樓下那棵老槐樹的枝條剛夠到陽臺邊緣,晾衣繩從陽臺欄杆上繫著,繃成一條直線連到樹杈上。繩子上沒有腳印,但係扣的地方有一圈磨痕,像什麼東西掛在上面一段時間又被取下來了。她抬頭看了一眼對面的樓,那棵槐樹的枝葉茂密,從陽臺望出去視線被遮住了一大半。如果有人順著繩子去了對面的樹,再從樹杈上跳下去,地面是鬆軟的草坪,落地不會發出太大的聲響。
陳硯從客廳那邊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張疊好的白紙。紙是A4列印紙,邊緣被裁過一刀,裁口齊整。他把紙展開給她看,紙上只有一行字,列印的宋體,沒有抬頭沒有落款:“他知道得太多了。”
林素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紙面在電視螢幕的藍白色光線下泛著微光。這行字沒有簽名,沒有日期,沒有任何可以追溯的痕跡。但她腦子裡第一個跳出來的念頭是——這行字是留給他們的。姓馬的走了之後,有人進過這間屋子,把這行字放在了某個顯眼的位置,等著被發現。它不是在威脅姓馬的,它是在告訴他們——你們追的這條線到這裡就斷了。但讓林素覺得不對勁的是那行字的語氣。“他知道得太多了”這句話通常出現在一個人死了之後才會被放出來。姓馬的還沒有被找到,這句話就提前出現了,像一個預告,又像一個已經完成的動作。她走到茶几旁邊,蹲下來看了一眼那杯水的杯壁上落的那層灰。灰是均勻的,沒有被碰過的痕跡,水也早就涼透了。她站起來轉身看著陳硯,說了一句:“那杯水放了至少三天了。姓馬的幾天前就沒回來了。今天有人進來放了那張紙,開了電視把音量調大,然後從陽臺翻出去走了。”陳硯站在客廳門口,電視的光把他的側臉照得一邊冷白一邊暗。他沉默了一瞬,開口道:“所以姓馬的幾天前就走了。今天來這間屋子放紙條的那個人,他拿走的不是姓馬的人,是姓馬的人留下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