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素醒得比鬧鐘早。窗外的天剛亮透，雲層薄，陽光是那種清澈的淡金色，透過窗簾在床頭櫃上鋪了一小片。她躺在床上把昨晚在夾層裡看到的東西又過了一遍，然後起來洗漱。陳硯已經在客廳了，手裡端著杯熱茶站在窗邊，窗簾拉開了一半，他在看外面那條街。
“有人在樓下那棵梧桐樹底下站了快一個小時了。”他沒回頭，聲音壓得低，“穿灰色外套，手裡拿了個保溫杯，隔一陣子換一下站姿。不像是遛彎的。”
林素走到窗邊從他肩膀上方看下去。梧桐樹底下確實站著一個人，灰色夾克，手裡端著一個銀色的保溫杯，另一隻手插在褲兜裡。他面朝著他們這棟樓的入口方向，但視線沒有固定在一個點上，偶爾看一眼手機，偶爾抬頭看看樓上的窗戶，動作不緊不慢，像在等人。
“幾點來的？”
“六點半左右。我起來燒水的時候他已經在樹底下了。”
林素看了一會兒那個人的站姿和站的位置。梧桐樹距離樓道口大約十幾米，從那個位置能看到整棟樓的進出情況，但又不至於太顯眼。他站了快一個小時沒走，保溫杯裡的水大概早就涼了。林素轉身從茶几上把手機拿起來，給周承聿發了一條訊息：樓下梧桐樹底下，灰色外套，幫我查一下這人。然後她放下手機，去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
七點半的時候那個人走了。他走之前把保溫杯放在梧桐樹的樹根旁邊，還彎腰把杯子扶正了一下，然後往建設路的方向走了，步子不快，走了幾步之後回頭看了一眼他們的樓，然後拐過路口不見了。林素站在窗簾後面看著他消失在路口，又等了幾分鐘，確認他沒有折返，才把窗簾拉回原來的位置。
“保溫杯留下了。”她說。
陳硯喝完了杯子裡剩下的茶，把杯子擱在廚房水槽裡。他換了一件深色的外套，走到門口穿鞋的時候停了一下：“那個人放在樹底下的保溫杯可能是給下一個人的。”
“或者給我們的。看一下就知道了。”
他們下樓的時候樓道口沒有人，梧桐樹底下的地面上確實放著一個銀色的保溫杯，杯身上沒有任何標籤或字樣。林素走過去彎腰撿起來，杯蓋旋得很緊，她擰了兩下擰開了，裡面沒有水，只有一張疊好的紙條。她把紙條展開，上面用圓珠筆寫著兩行字：“三樓賬目室的合照已經換了。舊的在我這兒。中午十二點，建設路北口27號302，老爺子在家。”
她把紙條看了一遍，又把杯蓋擰回去，保溫杯擱進隨身帶的帆布袋裡。“他等了一個小時，就是為了把這個保溫杯放在樹底下。他知道我們會看到。”
“他知道我們住在哪兒。”
“從桃園路回來之後就一直有人在跟。”林素把帆布袋的系口收緊，抬頭看了一眼梧桐樹冠，葉子在風裡翻動，漏下來的光斑在地面上跳動，“但這個人不是來動手的。他是來遞訊息的。”
他們沒有開車，步行往建設路北口的方向走。路上的人漸漸多起來了，早高峰的人流把他們裹在中間，跟其他趕路的人沒什麼區別。路過一個早餐攤的時候林素買了兩個包子，一個遞給陳硯，自己拿了一個邊走邊吃，熱乎的肉餡燙了一下舌尖，她吸了一口氣繼續嚼。
建設路北口27號那棟樓在上午的光線裡看起來比上次來時破舊更明顯了。牆皮脫落的面積又大了一些，樓下的垃圾桶旁邊堆了一袋建築垃圾，灰磚碎塊在袋口處露出來。他們進了樓道爬上三樓，302室的門還是那扇綠漆起泡的防盜門。林素敲了三下，門很快就開了，老爺子這次穿了鞋，站在門裡面朝他們點了點頭。
“進來說。”
客廳裡的光線比上次更亮一些，廚房那扇窗完全推開了，風把灶臺上那尊瓷菩薩面前的香菸吹得偏了方向。老爺子走到廚房把香灰掃了掃，然後回到客廳，從沙發靠墊後面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林素。
“今天一大早有人從門縫裡塞進來的。我起來的時候看到地上有個信封，開啟一看是張照片。”他在沙發上坐下來，搓了搓膝蓋，“這個人是你們要找的？”
林素開啟信封，抽出裡面的照片。就是賬目室那張辦公桌上的橫拍合影，但跟她上次看到的不同——這張照片裡，那個戴細框眼鏡的方臉男人站在後排邊上，臉上沒什麼表情，雙手垂在身側。而照片背面用鉛筆寫了一行字：“譚某。六年前。建設路三樓。”字跡是韓永平的。
“譚某。”她把照片翻過來又看了一遍正面，“城西勞務的法人代表。他站在合影裡，但在後排邊上。賬目室桌上那個相框裡的同一張合照，他站在前排中間——那被改過了。原片裡他在後排。”
陳硯從她手裡接過照片看了一會兒。“有人把這張照片裡的譚某從後排挪到了前排中間，然後重新洗印了放在相框裡。他在賬目室坐了六年的位置，桌上放著一張假照片。真的這張被韓永平拿走了，留在了老爺子這兒。”
老爺子坐在沙發上，把膝蓋上搭著的一塊毛巾疊了疊又展開。他看了看那張照片，又看了看林素：“這人是幹什麼的？”
“管著建設路那邊一條線的錢。底下的人叫他“總”。”
老爺子把毛巾放在膝蓋上鋪平了。“管錢的。那他的賬本跟灶臺底下的東西能對上嗎？”
“能對上。底冊上的每一筆轉出，財務賬上都有對應的流水。”林素把照片裝回信封裡，“但財務賬上的簽字用的是他的本名，不是“總”這個稱呼。用“總”這個字的是另外一套東西——組織結構圖上畫的。水印紙上印的。夾層裡檔案盒裡貼的標籤。那套東西才是他的身份。”
老爺子站起來走到廚房把那尊瓷菩薩旁邊的香重新插了三根，打火機咔嗒一聲打著，火苗舔了一下香頭，白煙升起來。他在灶臺前面站了幾秒鐘，然後轉過身來。
“那你們打算怎麼辦？賬目室裡放著假照片，真的照片在你們手裡。他坐在那張辦公桌後面批了六年的單子，用的是一個假身份去管著那些真錢。現在你們找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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