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道上的車越來越少。過了兩個岔路口之後路面變窄了，柏油的顏色從深灰變成淺灰，邊緣裂開幾道縫，縫裡長出枯黃的草。老董開車很穩，速度不快不慢，皮卡在坑窪的地方顛一下，後鬥裡的鋼管跟著哐當響一聲。他偶爾從後視鏡裡看一眼後面，不像是看有沒有人跟蹤，更像一種習慣性的確認。
開了大概四十分鐘出頭，老董減速了，打右轉向燈拐進一條只比車身寬不了多少的土路。路面的土壓實了，但碎石子很多，車輪碾上去咔咔響。兩邊的莊稼地已經收了，只剩下一截截枯茬貼著地面，一片土黃色鋪到天邊。林素把車窗搖下來一點，灰塵的氣味湧進來，乾燥的，帶著一點碎秸稈被曬透了的焦糊。
“前面就到了。”老董說，左手扶著方向盤，右手朝前方指了一下。土路盡頭露出一排低矮的平房輪廓，紅磚牆，屋頂的瓦片碎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木樑。院子周圍長滿了齊腰的野草，靠路邊有一棵歪脖子的老榆樹，樹皮皴裂得像乾涸的河床。老董把皮卡停在離院子門口十來步遠的地方，熄火之前沒關發動機，讓怠速空轉著，柴油機嘟嘟嘟地響。
三個人下了車。林素站在皮卡旁邊往院子裡面看了一會兒，正午的太陽直直照下來，平房在陽光下投出一個方方正正的影子，落在院子的泥地上，像在地上畫了一個框。操場上的草比院子外面的還高，中間有一塊地方草倒伏了，被人踩出一條窄窄的路，通向操場中央那口井。
林素沿著那條踩出來的路往前走，腳下的土有點松，踩下去能感覺到草根在鞋底底下咯吱響。陳硯跟在她側後方，距離一步半，走得很輕。老董沒下車，坐在駕駛座上透過前擋風玻璃看著他們，手裡的煙又點了一根，煙霧在皮卡的車廂裡慢慢散開。
井就在操場正中間。預製板的井蓋比老董說的要厚一些，灰白色的水泥板表面佈滿了裂紋，邊緣長了一層暗綠色的苔蘚。林素蹲下來，手指沿著預製板的邊沿摸了一圈。苔蘚是溼的，手指頭按上去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這個季節，這一帶已經連著半個月沒下過雨了，苔蘚不應該這麼溼。她用指甲摳了一下預製板邊緣的縫隙，摳出來的泥是潮的，水分很足。
“最近有人動過。”她說，聲音壓著，但陳硯能聽見。他走過來蹲在她旁邊，也伸手摸了一下那道縫。“從底下滲上來的水汽。”他說，“這個井底下有水源，不是枯井。老董說的枯井可能只是上面看著幹，底下還有水。”
林素站起來，雙腳岔開站穩，彎腰去抬那塊預製板。比想象中重，水泥板應該有二三十公分厚。陳硯從另一邊搭了把手，兩個人一起發力，預製板慢慢挪開了一條縫，露出井口約莫一尺寬的口子。一股涼風從縫裡竄上來，帶著泥土和鐵鏽的混合氣味，還有一絲極淡的機油味道。
林素把預製板繼續往旁邊推，推到了足夠一個人下去的程度才停手。井口內壁是磚砌的，磚縫裡長著深色的溼苔，再往下一米多光景就暗得看不清了。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開啟手電筒，朝井裡照了一下。光線落下去，照到大約三四米的位置，能看到水面——灰綠色的，上面漂著幾片枯葉和一小段塑膠管。水面離井口不遠，比預想的淺得多。
“有水。”陳硯湊到井口邊，手電筒的光也探下去，“底下那層水不深，大概不到半米。水面底下有什麼東西反光。”
林素把手機的光束調整了一下角度。水底下確實有個東西在反光，邊緣規則的，像金屬。她把外套脫了遞給陳硯，俯身趴在井沿上，把手機垂下去儘量靠近水面。光線經過水的折射變得有點扭曲，但她看清楚了——水底躺著一把鑰匙，銀白色的，個頭不大，拴在一根黑色的尼龍繩上。尼龍繩的另一頭系在井壁內側一塊突出的磚頭上，繩子繃得很直，說明鑰匙的位置是被人故意放好。調整過深度的，不是掉下去的。
“鑰匙在水裡。”林素直起身，把手機收回來。她往後退了一步，看了一眼井口周圍的泥地。地面上有幾道不太明顯的拖痕，從井口往院牆方向延伸，痕跡很淺，像是鞋底在溼土上蹭過之後又被人用掃帚或者樹枝抹了幾下，抹得潦草，一眼看過去不太能注意到。她蹲下來用手指順著其中一道拖痕的走向描了一遍——從井口往東，繞過平房的牆角，消失在院子後面的野草叢裡。
“有人來過。”她站起來，拍掉手指上沾的溼泥，“來過之後還處理了一下腳印。拖痕往院子後面去了，那邊應該還有出口。”
陳硯轉身朝院子後面走過去。草高到他腰部，他撥開草往前走，腳步踩倒了一片。走了大約二十步，他在一處草叢密集的地方停下來，彎腰看了看地面。林素跟過去，發現那邊的草叢根部的確有被踩過的痕跡，幾根粗莖折斷了，斷口是新鮮的，斷面發白，沒有變黃。“出口，”陳硯說，“從這翻牆出去，牆外面是條幹水渠，順著水渠能走到那條土路的後段，離皮卡停的位置大概有三百米。他從這走了，走的時候手裡拿著什麼東西。”
林素站在草叢裡，太陽曬在後背上出了薄薄一層汗。她回頭看了一眼操場中央那口井，預製板歪在一邊，井口黑洞洞地張著。鑰匙還在水裡，尼龍繩還系在磚頭上。取鑰匙的人來過，看見了鑰匙，但沒有拿。他來過又走了，空著手走的。她想到一種可能——那個人是來看鑰匙還在不在的，確認之後就沒動它，讓它在水裡泡著，等該拿的時候再來拿。
她走回井邊，趴在井沿上又往下看了一眼。那把鑰匙在水底的光澤很溫和，銀白色的金屬表面在水波輕微的晃動中一閃一閃的。她伸手去夠那根尼龍繩，指尖碰到繩子的瞬間感覺繩子繃得很緊，像有人用它在底下拽著什麼。她把繩子往上提，繩子的另一頭確實系在磚頭上，但磚頭是活動的——她一提，那塊磚跟著動了一下，露出磚後的一個小洞。
林素的手停住了。她慢慢把尼龍繩放回去，恢復原狀，然後把預製板重新蓋好。水泥板落了回去，砰的一聲悶響，塵埃從縫隙裡擠出來飄散了。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和土，看了陳硯一眼。“磚頭後面有洞。繩子的另一頭系在一塊活磚上，磚後面是空的。鑰匙拴在繩子上，繩子連著磚，磚連著洞——那不是一把鑰匙，那是一個路標。誰下去拿了鑰匙，磚就會被抽開，洞就露出來了。洞裡的東西才是真正的目標。”
陳硯站在井邊，手電筒已經關了，他迎著光眯了一下眼睛。“所以拿走錄音筆的人來過這裡，看到了鑰匙，也看到了磚後面的洞。但他沒有拿。他可能是來確認這條線還通著，沒有被人動過。確認完了就原路退回去了。”
林素點頭。她看了一眼老董的皮卡，墨綠色的車頭在土路盡頭趴著，駕駛座上的菸頭一亮一滅的，老董還在等。“先回去。”她說，“不拿鑰匙。不動那塊磚。什麼都不動。我們先把紅石嘴周圍的路摸一遍，看看從院子裡走出去的那道幹水渠通向哪裡。那個人來過，就一定留下過別的痕跡——車轍，腳印，或者路邊草叢裡被碰斷的枝條。我們不碰井，但把井周圍的網撒開。”
陳硯從院牆後面繞回來，手裡捏著一小片東西，在太陽底下反著光。他走到林素面前攤開手掌——一片巴掌大的塑膠碎片，白色底上印著一行紅色花體字，只剩半個字了，但能認出來是個“喜”字。邊緣是新的斷裂口，沒有積灰。
“雙喜婚慶。”林素說。
“嗯。”陳硯把塑膠片收進口袋，“院牆後面的幹水渠裡撿的，卡在石頭縫裡。麵包車過土路的時候刮下來的。東西在，車在，人也在。”他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看天，太陽正走到頭頂正中央，把他們兩個人的影子縮成腳下短促的一團，像兩個倒著寫的逗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