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師傅住在城北一個老小區的頂層,沒有電梯。陳硯和林素爬到五樓的時候,腿肚子有點發顫,樓道里全是隔壁炒菜的油煙味,混著發黴的牆皮味,嗆得人喉嚨發緊。門是那種老式鐵皮防盜門,漆面鼓了好幾個包,敲上去悶悶的響。
開門的老頭七十出頭,背駝著,左眼有一層白翳,眯著看人。他穿一件洗成灰白色的棉背心,手裡攥著半根沒點著的煙。
“吳師傅?我們是市局的。”陳硯掏出證件。
吳師傅把證件湊到那隻好的右眼前面看了看,點頭讓開門口。屋裡很小,沙發扶手上的布套磨出了洞,茶几上擱著半碗涼透的粥和一碟鹹菜。他沒讓座,自己往沙發上一坐,把那半根菸塞進嘴裡幹叼著,也不點。
“年檢站的事?”他聲音含含糊糊的,“之前電話裡說了,十二年了,真想不起來。”
陳硯從檔案袋裡抽出那張檢測單的掃描件,紙面放大了幾倍,簽字那一欄格外顯眼。他放在茶几上,往前推了推。
“您看看這個簽字。當時檢測單上籤的是您的名字,但筆跡我們做了對比,跟您本人的簽名不一樣。”
吳師傅湊近了看。他拿起來,手有點抖,把紙舉到那隻右眼前面,左眼半閉著,嘴唇嚅動了兩下。他把紙放下,又拿起來,來回看了三遍。
“這不是我籤的。”他突然說。
聲音比剛才硬了一些。
“這肯定不是我籤的。我的”吳“字寫到最後有一撇往上勾,這個人是平的。”他伸出食指在空中比劃了一下,“你看,這個“建”字收筆太重了,我不會這麼用力。”
陳硯把另一張紙抽出來——工商底檔裡孫建國的簽字手稿。他把兩張紙並排放在茶几上。
“那您看這個,和檢測單上的,像不像一個人寫的。”
吳師傅低頭對比了大概十幾秒。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絲光亮閃了一下。
“像。這兩個字的力道和間距,很像。”他把紙推開,往後靠在沙發背上,那隻白翳的左眼對著天花板,“但我真記不得那天誰在檢測單上籤了字。年檢站那會兒忙,一天過幾十輛車,有時候檢驗員忙不過來就讓車主自己填單子,填完我蓋個章就行。那年頭沒現在這麼嚴。”
“那輛車您還記得嗎?”林素開口,“工程改裝車,輪距窄,前輪比普通的窄三公分。當年檢測單備註寫了“左後輪磨損異常,建議更換”。”
吳師傅沉默了。他把嘴裡叼的煙拿下來,捏在手裡搓了兩下,然後慢慢坐首了。他盯著茶几面看了好一會兒。
“那種窄輪距的車,我經手的就一輛。”他抬起頭,右眼看向陳硯,“因為太少了。那年秋天來年檢的,是個中年人,開一輛改裝過的三輪摩托,底盤低,輪距窄。我當時還多看了兩眼,因為這個車型市面上幾乎沒有。”
“您還記得那個人長什麼樣嗎?”
吳師傅閉了會兒眼。“中等個子,瘦,臉長。戴一頂那種深藍色的帽子,帽簷壓得低。他話不多,站在車旁邊等著,我檢查完前輪的時候他過來跟我說,後輪有點磨損,要不要緊。我說建議換,他說知道了。然後就把單子填了,自己寫的,我蓋的章。”
他睜開眼。“事情過去太久了,當時真沒當回事。但你這紙上的字一拿出來,我忽然覺得那個人簽字的動作有點印象。他寫字的時候左手壓著紙,右胳膊很彆扭,好像不太會寫字。寫得慢,一筆一劃的。”
林素和陳硯交換了一個眼神。孫建國的工商底檔裡,所有簽名都流暢利落,看得出是習慣性寫字的人。但吳師傅描述的這個場景——“左撇子裝右撇子”的不自然感——檢測單上的簽字手稿確實有一種板滯感,像是有人在模仿別人的筆跡。
“他當時開的車,保險槓右側有一塊掉漆嗎?”陳硯問。
吳師傅愣了一下。“這我真想不起來了。十二年前的車,誰會注意保險槓掉不掉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那輛車的後輪磨損方向很奇怪。正常磨損都在外側,他那輛是內側磨損更重,像是常年載重不均,或者底盤本身就有問題。”
從吳師傅家出來的時候,樓道里的炒菜味己經散了,換成一股下水道的返潮氣。陳硯下樓走了兩級臺階,突然停住了。
“他說的左後輪內側磨損重。”
林素在他後面一級站定。“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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