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鏈條圖畫完之後的第二天早上，陳硯五點多就醒了。辦公室的沙發睡得不踏實，靠背太短，脖子窩了一晚上，翻身的時候頸椎咔地響了一聲。他坐起來揉後脖頸，桌上那張鉛筆圖還攤著，被誰挪了個角，壓了一隻保溫杯在上面。林素的杯子，不鏽鋼的，杯壁上一圈茶垢。
她去哪了？
陳硯站起來走到門口，走廊裡安安靜靜，那根閃燈不知什麼時候被人換了，新的燈管白亮亮地照著，不再嗒嗒響。他走到樓梯口往下看了一眼，一樓大辦公室的燈亮著，有人說話的聲音隱約傳上來，隔了幾層樓聽不太清。他往下走，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聽見林素的聲音從樓梯間傳上來，在跟誰打電話。
“……對，就河濱路那段，十一年前拆的，拆完到現在沒重建過，整片地空著當臨時停車場了……嗯，你們去看看那個位置，六十七號門臉原址地面有沒有異常，對，今天就去。”
陳硯下到一樓，林素掛了電話轉過身，看見他下來，把手機揣回兜裡。
“醒了？”
“你讓外勤去河濱路了？”
“嗯。”林素走到飲水機前接水，杯子底還剩半口涼茶沒倒掉，混上新接的熱水，顏色渾濁。“昨晚你睡著之後我睡不著，翻了一下那張名片上的地址。六十七號那張舊街景圖，你注意到沒有，門臉前面停著一輛三輪摩托，側邊露出一截車斗的角，顏色看不清楚，但車斗邊緣焊了鐵架，那個焊法跟秦勇那輛工程代步車很像。”
陳硯愣了一下。他昨晚看街景圖的時候注意力全在門臉廣告字上，根本沒留意門口停的車。
“你放大看了？”
“我把那張街景圖截下來用軟體拉了一下清晰度，車斗鐵架的焊接方式和秦勇車上的完全一樣。”林素喝了口水，“秦勇說八年前徐聞舟讓他換了車，他自己的車給了秦勇，秦勇把自己的處理掉。可如果這輛停在六十七號門口的改裝車就是後來給秦勇的那輛，那八年前這車還停在徐聞舟控制的門臉前面。”
“八年前這車還在徐聞舟手裡。秦勇說八年前換的車，時間對上了。”
“對。所以這輛車從十二年前掛牌在租賃公司，到八年前過戶給秦勇，中間西年一首停在河濱路六十七號這個車務店門口。徐聞舟用這家店給它做日常維護，年檢、保養、修理，全從這過。”
陳硯走到桌前把那張鏈條圖拿起來看，鉛筆畫的箭頭從“租賃公司”指向“年檢站”，又指向“改裝底盤”。他在“改裝底盤”後面加上了一筆——“六十七號/日常維護”，再用一條虛線連回“徐聞舟”。
“外勤今天去拍現場照片。”林素把杯子放下，“如果原址停車場的地面上還留著當年車輛長期停放的壓痕，十一年過去可能淡了，但下雨之後土層凹陷的程度跟普通車位不一樣，可以拍回來對比。”
上午九點多外勤組發回來一組照片。河濱路拆遷路段現在是一大片碎石鋪的臨時停車場，地面凹凸不平，長了些野草，幾輛廢棄的麵包車停在角落裡，車窗碎了一塊，座椅上落滿灰。六十七號原址大概的位置被外勤拿粉筆畫了圈，圈內的碎石比其他地方壓得更平更緊實，一片大概三西平米的不規則區域，邊緣有一道淺淺的溝槽，像是長期被什麼輪子反覆碾出來的。外勤在照片備註裡寫：這片區域的碎石顆粒明顯更細碎，表面有油漬浸染的痕跡，疑似長期停放機動車。
陳硯把照片和秦勇家門前那條泥路上的輪胎壓痕照片並排放著。兩道印子的間距、弧度、後輪偏內側的磨損方向，幾乎一模一樣。
“這輛車停在六十七號門口停了起碼西年。”林素站在他身後看著螢幕，“每天開出去再開回來，同一個位置，同一道軌跡，碾了西年。”
當天下午他們帶著這組新照片再審了一遍秦勇。秦勇被帶進審訊室的時候嘴角那個火泡結痂了，暗紅色的一小塊貼在嘴角下沿，說話的時候痂皮扯開又滲了一點血。他看見照片的一瞬間手指不自覺地抓住了桌沿。
“認識這個位置嗎？”陳硯把照片推過去。
秦勇低頭看了一會兒。照片上那片碎石地面和粉筆畫的圈看著荒涼，但他眼睛盯著的顯然不是碎石的紋理，而是那個長期停放造成的凹陷痕跡。
“河濱路。”他說了一個詞，聲音比之前那次審訊穩了一些，沒吼，也沒砸桌子。
“對，六十七號原址。你的車在那停了西年。”
秦勇的嘴角抽了一下。那個剛剛結痂的火泡又滲出血珠，他沒擦。
“那家車務店是徐聞舟的。我那輛車送到他那做保養，每次都停同一個位置。他讓我把車停門口就行，鑰匙放窗臺上，弄完了我自己來取。我從來沒進去過。”
“你進去過那個門臉嗎？”
秦勇搖頭。“從來沒有。他不用我進去。”
“那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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