乃至最終，李自成攻破北京，吳三桂引清兵入關，揚州十日，嘉定三屠......一個原本可能擁有不同未來的文明，在刀兵與鮮血中沉淪。
當然，他知道，明朝的滅亡是多重因素作用的結果。小冰河期帶來的天災頻仍，土地兼併導致的流民遍地，黨爭內耗掏空了朝廷的元氣，財政崩潰讓軍隊無力作戰......這些都是內因。
但外因同樣關鍵。
沒有努爾哈赤統一女真。創立八旗，後金就沒有崛起的可能。
沒有皇太極的持續經營，後金就無法在關外站穩腳跟。
沒有大明內部某些勢力的“開門揖盜”，清兵也很難如此順利地入主中原。
這是一個環環相扣的過程。而努爾哈赤，就是最初。也是最關鍵的那一環。
斬斷這一環。
朱常治睜開眼，眼中再無絲毫猶豫。
穿越至今，二十餘年光陰。他從一個懵懂穿越者，成為大明的沅王，開海禁，鑄銀元，設銀行，推廣新作物，經略南洋，佈局遼東......所做的一切，固然有身為現代人對這個古老文明的情感，但更深層的，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危機感。
他知道歷史的走向，知道腳下這個帝國在未來幾十年裡將經歷怎樣的浩劫。他無法改變小冰河期的氣候，無法在短時間內根除土地兼併和黨爭，甚至無法保證自己推行的改革一定能成功。他能做的，就是儘可能消除那些已知的。巨大的外部威脅。
努爾哈赤和皇太極，就是這樣的威脅。
或許有人會說，殺了他們，女真未必不會出現新的梟雄。或許歷史會有其他走向，或許會有更棘手的敵人出現。
但朱常治不這麼想。
梟雄不是地裡的大白菜，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成為努爾哈赤。統一女真各部，創立八旗制度，在明軍。蒙古。朝鮮的夾縫中殺出一條血路......這需要非凡的個人能力。堅韌的意志。以及相當的運氣。努爾哈赤是特殊時代的特殊產物，殺了他，很可能就斷送了女真崛起最重要的契機。
舒爾哈齊或許有能力守成，但絕無努爾哈赤的開創之能。努爾哈赤的其他兒子更不足慮。一旦努爾哈赤和最有潛力的喝竿死在北京，建州內部必然陷入爭權奪利的混亂。屆時，再配合經濟封鎖和軍事壓力，分化瓦解，建州這個心腹大患，很可能就此一蹶不振。
至於那些潛在的。未知的威脅......未來再應對便是。至少，他除掉了一個已知的。歷史上被證明具有顛覆能力的敵人。
我不能長時間盯著他們。南洋需要坐鎮，江南需要整頓，朝堂需要平衡，新法需要推行......我有太多事要做，不可能把精力永遠耗在遼東，耗在努爾哈赤身上。
最好的辦法，就是在他們最放鬆。最意想不到的時候，永絕後患。
今晚，就是最好的時機。
“殿下。”王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很輕，“廳內......似乎談得很開心。”
朱常治從窗縫望出去。聽雪軒的窗紙上，映出努爾哈赤舉起酒杯的身影，似乎在對喝竿說著什麼。喝竿也舉杯相應，側臉映著燈光，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毫無陰霾的笑容。
隔得遠，聽不清話語。但那種放鬆。甚至帶著些許興奮的氛圍，卻透過光影傳遞了出來。
伴隨著風聲，他好像聽到了喝竿的聲音：“沅王殿下真是個厚道人。”
厚道人......
朱常治的嘴角再次勾起那抹嘲諷的弧度。這個評價，若是讓朝中那些被他整得灰頭土臉的官員聽到，不知會作何感想。那些被抄家流放的豪商，那些被奪職罷官的勳貴，那些在銀行和新作物推廣中利益受損計程車紳......他們絕不會用這三個字來形容他。
只有無知者，或者自作聰明者，才會覺得他和善可欺。
他對女真，對建州，忌憚極深。這種忌憚並非源於個人好惡，而是基於對歷史的認知，對文明存續的評估。在關乎國運族脈的大勢面前，個人的喜怒。同情。乃至偶爾泛起的一絲猶豫，都是奢侈且危險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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