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離鄉賤,但族不離根。”朱常治放下文牘,輕聲道,“一個人飄零海外,容易忘本。但一個宗族集體遷徙,祠堂在,族譜在,祖宗祭祀在,根就還在。”
“他們在呂宋建的村子,名字都和老家一樣,福建泉州來的,村子就叫‘泉州厝’;廣東潮州來的,就叫‘潮州寮’。房子樣式。年節習俗。口音方言,都和老家無二。”
“這樣一代兩代三代下來,呂宋就不是蠻荒之地,而是又一個福建,又一個廣東。”
李華梅聽得入神。
她出身海上,見多了漂泊的漢人如何在異鄉掙扎求生。許多人幾代之後,就忘了漢話,改了習俗,成了“土生華人”。
而王爺這個方法,確實高明。
“還有通婚。”朱殷治繼續道,“我們鼓勵漢民男子娶當地女子,但女子必須入漢籍,子女從父姓,入族譜。嫁入漢家的女子,朝廷給賞銀,子女可免三年賦役。”
“這樣一來,血緣融合了,但文化主導權在我們手裡。一兩代人後,這些混血孩童說的都是漢話,讀的都是漢書,祭的都是漢人祖宗。”
“到那時,誰還能說呂宋不是漢土?”
李華梅深吸一口氣:“王爺深謀遠慮,妾身佩服。”
四年時間,把一個人口百萬。種族混雜的南洋大島,經營成漢家根基,這手腕。這耐心。這眼光,確實令人歎服。
“不過,”她想起什麼,“西班牙人恐怕不會善罷甘休。他們在香料群島還有據點,與荷蘭人。葡萄牙人都有勾連,遲早會捲土重來。”
“我知道。”朱常治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向呂宋南方的群島,“所以這次南下,我要一勞永逸地解決南洋問題。”
他的目光銳利起來:
“馬六甲會盟,邀請五蘇丹國,是要確立大明在南洋的宗主地位。”
“西班牙使團等了數月,是要談貿易。劃勢力範圍,但我不會和他們談。我要他們滾出南洋。”
“荷蘭人。葡萄牙人,可以做生意,但必須遵守大明的規矩。南洋的海域。航線。港口,必須由大明控制。”
“而呂宋——”他的手指重重按在輿圖上,“就是這一切的根基。有呂宋百萬漢民,有七府糧倉,有馬尼拉軍港,我們進可攻,退可守。”
“殿下何時啟程?”
“五日後。”朱常治道,“五月初二十,潮汛最好。我帶定波號。靖海號,以及二十艘護衛艦。三十艘運輸船,南下呂宋。”
“陳大中已在馬六甲準備會盟事宜。麗璐在馬尼拉打理貿易。我此去,先至馬尼拉,穩定呂宋;再南下馬六甲,會盟諸國;最後見西班牙使團,了結舊賬。”
他看向李華梅:“杭州和浙江,就交給你了。戚金的衛所改革要繼續推進,船廠的運輸船要加緊建造,銀行的銀元流通要擴大範圍。最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若朝中有人借浙江改革攻訐我,或南洋事起,北方有變,你要穩住江南,給我守住這個後方。”
李華梅起身,深深一福:“妾身謹記。王爺放心南下,江南絕不會亂。”
朱常治扶起她,握緊她的手:“辛苦你了。”
兩人對視,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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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後,五月二十,錢塘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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