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春潮初漲。
杭州沅王府正式向外透出兩條訊息，如同兩顆重磅石子，投入東南沿海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湖面，激起層層擴散的漣漪。
第一條訊息是沅王殿下遣水師跨海進擊，已肅清大員島北部雞籠。淡水等處倭寇巢穴，並於雞籠設立“靖海鎮”，派駐水師，招撫流民，以固海疆。
第二條則是為通有無。利商賈。靖海氛，沅王府擬以大員島為依託，籌建“大員特許互市”。
凡遵紀守法。願按章納稅之中外商船，皆可至指定港口貿易，王府水師將予以護航，並保障交易公平。
訊息起初只在杭州。寧波等地的官府與特定商賈小圈子裡流傳，但很快便如同長了翅膀，沿著海岸線與內河航道飛速傳播開來。
福建，泉州，洪家
洪啟熙放下手中密報，臉上慣常的溫文笑意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沉凝。
“好快的手腳。”他輕聲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羊脂白玉佩，“剿倭是假，佔地是真。靖海鎮......嘿，名字倒是取得冠冕堂皇。大員特許互市？這是要撇開我們，另起爐灶，還要把我們碗裡的飯，勾引過去啊。”
坐在下首的林天南皺眉道：“浙江那邊，謝家。沈家前些日子被他的水師敲打了幾下，似乎有些偃旗息鼓。沒想到他轉頭就去了大員！雞籠那個地方，我們知道，是個好港，以前島津那群廢物佔著，我們懶得去爭，沒想到......”
陳永年敲擊著桌面：“他這是看準了我們在大員控制力弱，先撿軟柿子捏。佔了雞籠，卡在北邊，南下可圖全島，西望則扼海峽之咽。更麻煩的是他這個‘互市’的幌子。那些中小商販，被我們壓了這麼多年，一聽有地方能‘公平’交易，還有王府水師保護，難保不動心。長此以往，我們的貨源。客源，都要受影響。”
鄭夢蛟狠聲道：“不能讓他成氣候！派船去，攪了他的局！或者，讓‘水裡’的朋友們，多去拜訪拜訪他那‘靖海鎮’！”
洪啟熙卻擺了擺手，眼中寒光閃爍：“不可妄動。他是總管閩浙軍事的親王，佔著大義名分。我們直接出手，便是授人以柄。況且......”他頓了頓，“他那水師，能一舉蕩平島津一夥，雖說是突襲，也可見其戰力不俗，並非烏合之眾。眼下他在大員立足未穩，我們便大張旗鼓去攻，得不償失。”
“那難道就看著他坐大？”鄭夢蛟不服。
“當然不是。”洪啟熙緩緩道，“明的不行，就來暗的。他不是要招徠商賈嗎？我們也可以‘幫’他招攬一些‘特殊’的客人。大員那邊，山高林密，土人兇悍，海上風浪無常，意外......總是難免的。”
他看向陳永年：“陳兄，你在月港，與各路海客熟絡。放出風去，就說沅王在大員開港，利潤豐厚，但......風險也大，王府規矩多，抽成重，且與當地土人關係緊張。尤其是，福建這邊的大商家，對此很不高興。”
陳永年會意：“我明白。軟刀子割肉，先壞了他的名聲，讓商人望而卻步。再暗中支援些‘不開眼’的，去給他添點亂子。”
洪啟熙點頭，又對林天南道：“林兄，你家的船常跑南洋。可以‘無意中’讓佛朗機人。紅毛番知道，大明有位王爺，在海外佔了塊好地方，正大開商路，或許......比廣州。月港更‘自由’。”
林天南眼中一亮：“驅虎吞狼？妙！那些西夷貪得無厭，聞著腥味必去。讓他們先去碰碰那位王爺的硬釘子。”
“至於朝中......”洪啟熙目光深邃，“我們的子弟。門生，該動一動了。彈劾的題目都是現成的——藩王擅開邊釁，私據海外，邀買人心，有違祖制。不必指望一舉扳倒他，但要讓朝廷，讓皇上，聽到不同的聲音，心生疑慮。”
他最後總結，聲音冰冷：“讓他忙起來，讓他煩起來，讓他四處救火。我們靜觀其變，等待時機。東南這片海，終究不是他一個年輕王爺能輕易玩轉的。”
浙江，寧波，謝家別院。
謝汝賢。沈大璋。王崇安再次聚首，氣氛比上次更加微妙。
“沒想到，這位王爺的胃口如此之大，腳步如此之快。”謝汝賢捻鬚沉吟，“浙江還沒完全擺平，手就伸到了大員。看來，我等此前還是小覷了他。”
沈大璋悶聲道：“他在大員這麼一搞，福建那幫傢伙肯定坐不住。咱們......是不是可以再看看？或許能有機會？”
王崇安搖頭：“沈兄，福建洪家那些人，是吃人不吐骨頭的。他們若與王爺鬥起來，咱們夾在中間，未必能討到好。況且，王爺這‘互市’的訊息一齣，我底下好些個小掌櫃。供貨的作坊主，都在偷偷打聽......人心，有點浮動了。”
謝汝賢嘆道：“這便是陽謀的厲害之處。他給那些苦於我等盤剝久矣的人，畫了一張新餅。即便這張餅眼下還吃不到嘴裡，也足夠讓人心癢，讓我等的掌控出現縫隙。”
他頓了頓，道：“福建那邊如何動作，我們且觀望。但我們自己，需有所調整。對底下人，恩威要並施，該讓的利，或許要讓出一點，不能逼得太緊，真把人推到王爺那邊去。同時，與王府的採辦渠道，或許......可以試著接觸一下，看看他的‘公平交易’，到底怎麼個公平法。多條路，總不是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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