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澎湖萬曆三十一年，十月初七，夜
澎湖群島以東四十里海面
夜色如墨，星月無光。只有海風掠過帆索的嗚咽，和船身破開漆黑海水的單調譁響。
一支龐大的船隊正藉著夜色和偏北風的掩護，悄然向西南方向行駛。
沒有燈火，只有各船桅杆頂端用以保持隊形。塗了微弱磷光的標誌在黑暗中若隱若現。
旗艦“靖浪”號寬大的舵樓上，李華梅一身黑色水靠，外罩輕甲，按刀而立。
海風將她額前碎髮吹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銳利如鷹隼的雙眸。
她身旁，老將楊希恩同樣凝神望著前方黑暗中的海平線，那裡是澎湖列島模糊的輪廓。
“據前出哨船回報，澎湖本島南側娘媽宮一帶，燈火密集，泊船約有三十餘艘，大半是中小型趕繒船。鳥船，大福船不足五艘。”楊希恩低聲說道，聲音在海風中依舊清晰，“島上有簡易工事，瞭望墩臺三處。守軍應是‘浪裡鯊’劉魁死後，洪家緊急扶植起來接手的另一股海寇，頭目叫‘過山風’陳阿七，兇悍有餘，但紀律遠不如劉魁部。”
李華梅點了點頭。這些情報，柳青崖的人早已摸清。
澎湖群島島礁星羅棋佈，水道複雜，易守難攻，歷來是海寇理想巢穴。
洪家經營多年，在此有倉儲。有眼線。有庇護的武裝。
拿下澎湖，就等於扼住了福建海商北上臺海。南下巴達維亞的咽喉，也斬斷了洪家伸向臺灣海域最有力的一隻觸手。
“王爺和戚將軍的方略是‘南北夾擊，中心開花’。”李華梅聲音冷冽，“我部自東北佯攻娘媽宮，吸引陳阿七主力。戚將軍率舟山主力船隊，自北面吉貝嶼。白沙島方向切入，截斷其退往臺灣本島或南逃之路。待其陣腳已亂，我埋伏於西嶼外的跳幫快船隊直撲其泊地中心，焚燒其船，打亂其指揮。天亮之前，必須控制娘媽宮碼頭和島上制高點！”
楊希恩握緊了刀柄：“陳阿七匪眾雖號稱上千，但多是烏合之眾，真正能戰者不過三四百。我部加戚將軍部，精兵逾兩千，船堅炮利，此戰必勝。只是需防其狗急跳牆，毀壞碼頭倉儲，或挾持島上漁民為質。”
“所以動作要快，下手要狠。王爺有令，此戰以殲敵奪島為首要，不必留手。對頑抗匪首及骨幹，格殺勿論！”李華梅眼中寒光一閃，“傳令各船：子時整，炮火準備，進攻開始！”
“得令！”
命令透過旗語和低聲傳令迅速下達。
龐大的船隊開始無聲地調整隊形，如同暗海中甦醒的巨獸，張開了獠牙。
***
同一時刻，澎湖本島娘媽宮旁一座臨時搭建的木寨大堂內，卻是燈火通明，喧鬧不堪。
大堂正中，一個滿臉橫肉。敞著懷露出胸前黑毛的壯漢，正是“過山風”陳阿七。他正一腳踩著條凳，端著海碗與手下幾個頭目狂飲劣酒，嘴裡唾沫橫飛：“......劉魁那廝栽了，是他自己蠢！在陸上被人摸了窩！咱們在澎湖，怕他個鳥！這澎湖水道，七彎八繞，除了咱們自己人，誰能摸進來？他沅王的船再大，開得進暗礁陣嗎？來了也是餵魚的貨！”
一個尖嘴猴腮的小頭目諂笑道：“七爺說得是！咱們有洪老爺背後撐著，錢糧不缺，這澎湖就是咱們的聚寶盆。逍遙窩！那沅王再厲害，手還能伸過海來？”
“就是！喝酒喝酒！明天再去北邊撈一票，聽說有批浙商的貨要過......”另一個頭目嚷嚷著。
然而，他話音未落——
“轟！！！”
一聲沉悶如雷的巨響，猛然從東北方向的海面傳來，震得大堂樑柱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緊接著，是連續不斷的轟鳴！火光在遠處的黑暗中次第炸亮，映紅了半邊海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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