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記員倒吸一口涼氣。
“島津家的武士，帶著兩百多個浪人，在那邊建了個‘薩摩町’。”範德海登語氣複雜，“他們名義上歸呂宋宣慰司管轄，但實際上自治。開荒。捕魚。甚至私下和土著用銀元進行貿易。”
佩雷拉閉了閉眼：“沅王把日本人也放進來了。”
“不是放進來，是主動引入。”範德海登糾正，“我們的人打聽到，沅王給日本九大老開了條件：每派遣三百名武士或浪人赴南洋墾殖，可換取石見銀行分行增加一萬兩白銀的信貸額度。”
他頓了頓：“島津家最先響應，毛利家也在籌備。那些在日本國內無所事事的武士，現在有了去處，來南洋‘開疆拓土’。而他們用的工具。種子。銀元，全都來自大明。”
船長室內再次陷入沉默。
直到佩雷拉忽然開口：“如果我們現在做點什麼......”
“做什麼？”範德海登看向他，“暗中支援土著叛亂？在航道上襲擾漢民商船？還是像西班牙人當年那樣，煽動排華屠殺？”
佩雷拉沒有回答。
範德海登自己說了下去：“然後呢？沅王的水師會立刻封鎖馬尼拉灣，我們的商船一艘都出不去。我們在巴達維亞和澳門的據點，會面臨斷貨和擠兌。而大明朝廷一旦正式介入，我們可能連現有的貿易權都保不住。”
他走到桌邊，手指劃過海圖上那條漫長的海岸線：“現在這些墾區，每個都有巡邏隊，配備火銃和刀矛。大的墾區甚至有土炮。而他們背後，是駐紮在鎮海城的三千府兵，是沅王的南洋水師。”
佩雷拉忽然笑了笑，笑容苦澀：“所以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看著。看著漢民一年建十幾個墾區，看著銀元取代我們的里亞爾和盾，看著這片大海，慢慢變成大明的內湖。”
“還要看著，”範德海登補充，“等沅王徹底統合南洋漢民力量後，他的目光會轉向哪裡。”
兩人對視。
書記員小心翼翼地問：“會轉向哪裡？”
佩雷拉和範德海登同時開口：
“爪哇。”
“香料群島。”
說完，兩人都愣了一下，隨即露出同樣的苦笑。
“都一樣。”範德海登擺擺手，“萬丹的華人，舊港的遺民，北大年的商埠......現在他們還各自為政，但等沅王騰出手來，只要派幾個使者，許幾個官職，再運幾船銀元過去——”
他做了個收攏的手勢：“那些散落各地的漢民聚落，就會像鐵屑遇到磁石，自動歸附。”
佩雷拉走到酒櫃前，給自己又倒了杯酒，一飲而盡。
“我今年六十三歲了。”他忽然說，“我在遠東待了四十年，見過葡萄牙帝國的巔峰，也看著它慢慢衰落。我見過西班牙人不可一世，也看著他們丟了馬尼拉。”
他轉身，看著範德海登：“但我從沒見過像大明這樣的擴張方式。不是用火槍和聖經，而是用宗族。銀元和學堂。他們不是來掠奪的，是來紮根的。”
範德海登點頭：“所以我們當初該幫西班牙人。”
“但就算幫了，能改變什麼？”佩雷拉反問，“擊敗一支南洋水師，沅王會派第二支。第三支艦隊。只要大明這個龐然大物轉過身，看向南洋，我們就擋不住。”
他走到舷窗前，望著夜色中鎮海城的燈火：“距離。這就是他們最大的優勢。我們從歐洲運一個移民過來的成本，夠漢人從福建運一百個過來。我們建一個據點要三年，他們建一個墾區只要三個月。”
範德海登沉默良久，最終長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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