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宮的早晨，總是從一爐沉水香開始的。
鄭貴妃坐在妝臺前，由著宮女為她梳理那一頭保養得極好的烏髮。銅鏡裡的女人年過四十，眼角已經有了細紋，但眉目間的風情，依稀還能看出當年寵冠六宮的影子。
她看著鏡子，心裡卻在算時辰。
這會兒，早朝該開始了吧。
“娘娘，”貼身宮女秋月輕聲說，“今兒梳個牡丹髻可好？配那支點翠鳳釵，最是華貴。”
鄭貴妃“嗯”了一聲，心思卻不在這上頭。她知道今天朝議要議什麼。
皇上昨兒晚上來用膳時，握著她的手說：“明兒，朕要在文華殿，把事定下來。”
事，就是封后的事。
鄭貴妃當時心裡一跳，面上卻只是柔柔一笑：“皇上做主便是。”
三十二年了。從萬曆十年她十五歲入宮，從淑嬪到德妃，到貴妃，再到五年前的皇貴妃......這一步一步，她走了半輩子。
年輕時候，她靠的是顏色，是性子。皇上喜歡她活潑，喜歡她敢說敢笑，不像王皇后那般端謹無趣。她便投其所好，撒嬌賣痴，偶爾還要點小性子，因為皇上就吃這套。
可現在不一樣了。
鄭貴妃看著鏡子裡那張不再年輕的臉，心裡明鏡似的。
色衰愛弛，古來如此。
皇上再寵她，也架不住歲月催人老。這些年，她已經在慢慢改了。說話輕聲細語了，行事穩重端莊了，連穿衣打扮，都往“賢良淑德”上靠。
因為她知道，現在她倚仗的，不是那張臉了。
是兒子。
常治。
想到這個名字，鄭貴妃嘴角不自覺地彎起。這是她最得意的事，生了這麼個好兒子。從小聰慧過人，讀書一點就通，說話做事都有章法。長大了更是了不得，十四歲那年主動退讓國本，外出就藩，滿朝文武都誇他“識大體”。
後來開海。練兵。收臺灣。安日本。定南洋。平緬甸......一樁樁一件件，連皇上都常常感慨：“有常治在，朕舒展多了。”
鄭貴妃不懂那些朝政大事，但她看得懂皇上的臉色。每次收到常治的奏報，皇上眉頭都會舒展開，有時候還會笑出聲來。她知道，兒子給皇上長臉了，也給大明長臉了。
至於常洵......
鄭貴妃嘆了口氣，那個大兒子，打小就驕橫，怎麼說都不聽。
十二年前就藩洛陽後，傳回來的訊息不是修園子就是蒐羅珍寶，正經事一件沒幹。皇上提起來就搖頭，她這個當孃的，也只能嘆氣。
好在她還有常治。
“娘娘，梳好了。”秋月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鄭貴妃抬眼看向鏡子。牡丹髻雍容華貴，點翠鳳釵熠熠生輝，確實有幾分中宮的氣度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翊坤宮的院子裡，臘梅開得正好，幽香透過窗紗飄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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