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議立太子萬曆四十三年六月二十，北京，紫禁城。
夏至已過，京城連日悶熱，乾清宮的殿簷下，蟬聲聒噪不休。
萬曆皇帝坐在東暖閣的榻上，手裡拿著一份剛從通政司送進來的奏疏，看了一半便擱下了。奏疏是福建巡撫陳子貞發來的，洋洋灑灑數千言，大意是在彙報福建衛所重建的進展，稱“沅王殿下來閩數月，沿海十二衛煥然一新，軍戶安堵，海疆肅清，閩省士民無不額手稱慶。”
萬曆看完，嘴角浮起一絲嘲諷的笑意，這些福建官員，前幾個月還在拚命遞摺子彈劾他的兒子“擅改祖制。地方不寧”，如今風向一轉就開始歌功頌德了。
他隨手將奏疏擱在案上，沒有批紅。身旁的司禮監掌印太監陳汝孝侍立一側，見皇上沒有批示的意思，便輕聲道：“皇爺，這封摺子......可是要留中？”
“留中吧。”萬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福建的事，朕心裡有數。”
陳汝孝應了一聲，不再多言。
萬曆喝了幾口茶，又開口了：“汝孝，你說，朕的這個四兒子，是不是把福建那邊折騰得太狠了？”
陳汝孝斟酌著措辭：“皇爺，老奴以為，沅王殿下行事雖急，但成效還是顯著的。福建沿海衛所的狀況，老奴也有所耳聞，軍戶逃亡十之七八，屯田拋荒十之八九，武備廢弛，海防空虛。若不下一劑猛藥，恐怕難以扭轉。”
“朕不是說他做得不對。”萬曆放下茶盞，“朕是擔心他樹敵太多。福建那幫士紳，世代盤踞，根深葉茂。他把人家的田地收了，把人家的捕快衙役編進了衛所，把人家多年的漏稅一筆筆追繳。這些人明面上不敢如何，背地裡，還不知在盤算什麼。”
“皇爺聖明。”陳汝孝躬身道，“不過老奴以為，沅王殿下既然敢做，想必也有應對之策。而且......”
“而且什麼？”
“而且如今殿下的嫡子身份已定，福王殿下雖也是嫡子，但遠在洛陽，並無實績。朝中大臣們，心裡自有一杆秤。”
萬曆沒有接話，沉默了片刻，忽然轉了話題：“遼東那邊，最近有什麼訊息？”
“李如柏總兵上個月發來捷報，說在遼河一帶擊潰了一股女真劫掠隊，斬首百餘級。”
“一切如常。”萬曆重複了一遍，意味深長，“朕那位四兒子，說建州女真遲早會反。朕看他那把弩，比朕的聖旨還管用。”
田義低下頭，不敢接這個話。他當然知道皇上指的是什麼。萬曆四十年，沅王將建州女真的首領請到府中，一箭穿喉。事後以替身冒充努爾哈赤對外，前不久朝廷對外宣稱努爾哈赤病故，建州內部由舒爾哈齊接手，至今沒有起兵反明。這件事在朝中極少被人公開提起，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六月底的北京，茶樓酒肆中議論最盛的，不再是福建的衛所，而是東宮之位。
自從鄭貴妃晉封皇后。福王與沅王同時成為嫡子之後，原本漸漸平息的話題又開始發酵。而這一次，風向與幾年前截然不同了。
吏部侍郎王圖的府邸後院，幾位相熟的官員正聚在一起，談論這件事。他們大多是太子系的舊人。自從太子朱常洛的地位隨著鄭氏封后而變得岌岌可危，這些人便時常尋機聚在一起交換訊息。在座的一個御史低聲開口，他是王圖的門生，剛從廣東巡視回來。
“......下官在廣東巡視兩月，所見所聞，實在令人心驚。沅王殿下雖未踏足廣東，但廣東的訊息已經滿天飛了。各府縣的官員，尤其是沿海那幾府的，都像熱鍋上的螞蟻，四處寫信託關係，生怕沅王下一個整頓的就是廣東。”
有人心有餘悸地附和道：“是啊......聽說福建那幾家大族，被沅王整得服服帖帖，林家別院被炮轟，鄭家家主被流放，陳家連屁都不敢放一個。咱們這位沅王殿下，是真的敢殺人。”又有人接話：“更麻煩的是廣東巡撫李懋檜，他向來是支援開海的，與沅王也算有些交情。可他前些日子也遞了密信進京，信中說......”
“說什麼？”
“說廣東士紳聯名上書，希望朝廷早日確立沅王為太子，以免地方繼續動盪。下官親自看了那封聯名信的抄本，光是簽名畫押計程車紳鄉宦，就有七十三人。七十三人，聯名請立太子，這在廣東，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
王圖一直沉默地聽著，終於開口了：“沅王真有那麼得民心？”
御史壓低了聲音：“下官斗膽說一句，不是得民心，是得‘官心’。福建那些士紳為什麼服軟？不是因為他們敬仰沅王，是因為他們怕他。沅王手裡有兵，有錢，有皇上的信任，還真的敢下手。福建的例子擺在那裡，廣東計程車紳自然不想重蹈覆轍，既然打不過，那就想辦法把他請走。”
王圖的眉頭微微一動：“你是說，廣東士紳聯名請立太子，不是為了擁護沅王，而是為了把他從廣東支開？”
御史緩緩點頭，繼續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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