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完,張開嘴,猛咳一聲,一口血痰從他嘴裡噴出來,帶著腐爛的腥臭,衝著裴翎的臉飛過去。
裴翎側頭一避,還是有幾滴濺在了他的臉頰上。
藉著這一瞬間的混亂,那人轉身就跑。
他跑得很快,一邊跑一邊笑,像頭瘋掉的野犬,大笑著衝向了街盡頭那座灰白的角樓。
裴翎伸手抹了一把臉,指尖沾著血,黑紅色的,隱隱散發出腥臭的氣味。
灰白色角樓裡躺滿了人,有的在發抖,有的在咳嗽,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經不動了。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味道,汗臭、血腥和腐爛混在一起。
那些人看見有個不速之客闖進來,有的尖叫,有的往後爬,有的只是木然地看著他,眼神空洞。
裴翎沒有理他們。
他在找那個拿劍的灰袍人。
角樓穹頂高得一眼望不到頭,光線昏暗,只有牆上的幾支燭火在跳動。他順著那些燭火往裡走,灰袍人正往教堂深處跑,跑到祭壇前面,忽然停下來,轉過身,面對著裴翎。
他的臉上還是那種瘋狂的笑,嘴角掛著血,眼睛裡閃著狂熱的光。
他張開雙臂,擋在祭壇前面,嘴裡喊著什麼。
裴翎一躍而起,影子在石牆上驟然拉長,衣袍飛揚,猶如孔雀張開的尾羽。
等他落地時,灰袍人已經倒下了,撞在祭壇上,祭壇傾倒,上面的法器和燭臺摔落一地。
蠟燭滾進帷幔,剎那間,只見火苗竄起來,順著帷幔往上爬,爬到牆上那些畫上,那些畫畫的都是同一個人,大概是此地信奉的神靈,有時候站著,有時候坐著,眉目慈悲,嘴角掛著悲天憫人的笑容。
火把那些臉一張一張地吞掉。
不多時,角樓裡騷動起來,慘叫聲和哭喊聲亂成一片。
裴翎沒有動。
他一動不動凝視著燃燒的火焰,火光映在臉上,他的眼睛裡彷彿也燒著兩叢烈焰。
一聲細弱的咳嗽從祭壇後面傳來,裴翎皺起眉,繞過倒塌的祭壇,往後面走。
祭壇後面有一扇敞開的小門,屋裡點著幾根蠟燭,光線昏暗,煙氣從小門外源源不斷灌進來。
屋子中間擺著一張長桌。
桌上躺著一個孩子,手腳被繩子綁在桌腿上,胸口壓著一件沈甸甸的銀質法器。
裴翎隨手擲出一支孔雀翎,繩索應聲而斷,那孩子從桌上坐起來,看了裴翎一眼,跳下桌,沒命地往門口跑,跑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過頭,那雙眼睛在火海里顯得愈發湛藍,透著刻骨的寒涼。
裴翎揮了揮手,示意他快跑。
火已經燒到了穹頂。那些紅的、藍的、金的色塊在火裡扭曲,變形,在火裡搖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一塊接一塊地脫落,像一個故事的殘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