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雲逸輕輕看了她一眼,圓臉姑娘訕訕地收了笑。
安靜了一小會兒。瓜子臉姑娘打圓場:“我方才見小郎君聽琵琶,可是想阿檀姐姐了?”
“阿檀姐姐嫁人了,”圓臉姑娘又活過來了,領口的絨花跟著顫,“去年秋天嫁的,走的時候還提過裴公子呢,說當年曲江要不是裴公子替她爭了花魁,她這輩子怕是出不了頭。”
裴雲逸點了一下頭。
姑娘們的話題轉了幾個圈又繞回來,無非是“裴公子怎麼樣了”、“你們到底怎麼了”。裴雲逸一句都沒接,只是喝酒,一口一口的,有個姑娘給他布了一碟子蜜餞,推到他手邊,他沒碰,另一個膽子大的伸手想摸他的頭髮,被他偏頭躲了,那姑娘嘻嘻笑著縮回手去,跟旁邊的人說“你看你看,郎君的脾氣還是這樣”。
一個一直沒說話的姑娘忽然開了口。
“郎君是孔雀明王的徒兒?奴家倒有件事想說。”
裴雲逸抬眼。
這個姑娘坐在桌子另一頭,生得漂亮,眉彎彎的,笑起來兩個梨渦,一頭烏髮挽了個墮馬髻,斜斜地墜在肩側,幾縷碎髮拂著頸子,穿了件藕荷色的衫子,外頭罩著半臂。
她起身給雲逸倒酒,袖子滑上去一截,手腕內側露出一小塊紋記,硃紅色的,是一朵形似銅錢的小花,花瓣繁覆,顏色沁在皮肉裡,不是畫上去的。
鎖金樓的徽記。
鎖金樓是五殺盟之一,表面上開當鋪、錢莊、賭坊,暗地裡什麼生意都做,平康坊這種三教九流來去的地方,鎖金樓一向安著眼線,有些姑娘明面上是花娘,實際上替鎖金樓打探訊息。
他多看了那姑娘一眼。她笑盈盈的,梨渦淺淺。
“最近有人來打聽孔雀明王,”她說,聲音壓得比別人低,“來了好幾撥。有穿綢緞的,有穿短打的,還有幾個長得不像中原人的,說話口音怪怪的。”
“打聽什麼?”
“打聽孔雀明王的下落。”她停了一下,拿起酒壺又給他添了半盞,手腕一翻,那塊硃紅色的紋記又露出來了,在燭火底下顏色很深,像從皮膚裡面滲出來的,邊緣的血色略微淺淡一些,“問的話有些古怪,說是有沒有一個人,眼睛藍綠色的,外號孔雀明王。”
旁邊圓臉姑娘插嘴:“說什麼裴公子眼睛是藍綠色的,我們都笑來著,裴公子的眼睛明明是黑的嘛,那些人怕不是分不清顏色。”
鎖金樓的姑娘往杯中添完酒,手腕翻回來,袖口滑下去,硃紅色的紋記又被蓋住了。
雲逸腦海中掠過一個念頭。
“那幾個人看著不像善茬,”鎖金樓的姑娘笑笑,兩手疊在桌沿上,梨渦端端正正地掛著,“小郎君要是見著裴公子,讓他當心些。”
裴雲逸把酒盞擱下,放了幾枚銅錢在桌上,站起來。
“多謝。”
他往外走的時候,圓臉姑娘在後面喊了一聲“郎君下回帶裴公子一起來啊”。
巷子裡的冷風一灌,堂裡那股脂粉氣散了,他走過那些紗燈,光一段一段地落在他身上又滑開,二樓嗑瓜子的姑娘不知道什麼時候進去了,欄杆上空著,瓜子殼還撒著幾粒。
裴雲逸停下腳步,冷風吹過,那個掠過心底的念頭又一次浮了上來。
師父的眼睛確實不是純黑,在燈下斑斑駁駁的,邊緣的顏色略微淺淡一些,像洇開的墨痕。
也像刺進去的顏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