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滿臉蒼白,眼眶紅得快滴血了,眼睫毛是溼的,鼻頭也是紅的,眼淚沒掉下來,硬是憋回去了。
“嗯,”裴翎在雲逸腦袋上摁了一下,“沒有哭。”
四周寂靜無聲。
如同暴風眼裡短暫的平靜。
第二批叛軍很快就到,迴廊裡一片黑。
裴翎從左袖射出一根孔雀翎,射的是廊頂,釘進屋簷下的橫樑,針尾金線垂下來,在半空中懸著,隨即第二根,第三根,釘在迴廊兩側的廊柱上,高低不同,間距不等,金線交錯,在火光照不到的暗處織出一張看不見的網。
叛軍甲冑聲不停,渾然不覺自己在走進什麼裡面。
裴翎從懷裡摸出火摺子吹亮。
小小一簇火苗在他掌心跳動,照亮他的臉,叛軍也看見了,黑暗盡頭忽然出現一點暖黃色的光,光中站著一個人,嘴角掛著點笑意,好似在邀請他們過來。
裴翎把火摺子往上一拋。
火摺子旋轉著升上去,焰尾在半空劃出一道弧線,像一隻小小的流螢,所有人的視線都被那點光帶著,往上走了一瞬。
黑暗鋪了下來。
火摺子還在半空裡轉,裴翎已經動了。
金線連著他的十指,每一根線被碰到都傳來一絲震動,第一個人小臂被勒住,裴翎收緊金線,切過甲縫裡的皮肉,食指一彈,另一根金線也旋即繃直,橫過兩個人的膝彎,兩個人撲通一聲跪下去,聲音在黑暗裡炸開。
不多時,陣形四分五裂。
有人喊“往前推”,有人喊“退”,有人什麼都不喊直接揮刀亂砍,砍斷了一根線,牽動另外三根,三根線同時繃緊,如同收網一樣從三個方向勒過來,就像切開一塊豆腐,那人慘叫一聲撲倒,壓在前面跪著的人身上。
金線被掙扎的身體拉動著,發出細碎的嗡嗡聲,整條迴廊像一把被撥亂了的琴。
有人朝殿門方向射了一箭,箭矢破空的聲音在迴廊裡異常響亮,緊接著萬箭齊發——
“射到了!”有人嘶聲喊。
火摺子落下。
焰尾奄奄一息,堪堪還亮著一點,落進血泊裡,將滅未滅的光,映著金線織成的天羅地網,從橫樑垂下,橫在廊柱之間,從地面斜斜地繃起來。困在網裡的人有的被勒住兩條小臂,動彈不得,有人仰面倒下,一根金線橫過咽喉,不敢吞嚥,有人還握著刀,但刀被纏住了,手也被纏住了,人和刀一起釘在原地。
地上橫著的屍體之間,血沿著石磚的縫隙蜿蜒,染得金線一片斑斑駁駁的紅。
裴翎負手而立。
穿堂風灌進迴廊,吹得衣袍獵獵翻飛,髮絲從肩頭揚起來,幾縷掠過側臉,他微微偏著頭,滿迴廊的線從四面八方匯聚到身後,像一把被握住了琴頸的琴,所有的弦都在他指間。
生殺也在他指尖。
火摺子在血泊裡嘶了最後一聲,滅了。
黑暗重新合攏,但沒有人敢動,裴翎的聲音從黑暗裡飄過來,不緊不慢:“別動啊,線割進去容易,拔出來就沒那麼利索了。”
很長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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