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就錯在,裴雲逸並不是那個真的想報仇的人。
孔雀翎擦過裴翎的鬢角,一縷烏髮在鋒刃上崩斷,紛紛揚揚地散落。
裴雲逸生生收勢,不再進前一寸。
過了良久,久得沸反盈天的殺意冷卻成一股寡淡的頹然,裴翎拂掉肩頭碎髮,笑問:“鬧夠了沒?”
一滴冷汗順著裴雲逸鼻尖落下,他乾裂的嘴唇翕動,聲音晦澀難聽:“你什麼時候給我生了個師妹,也不知會我一聲。”
語氣裡夾雜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嫉恨與委屈。
裴翎唇角那抹似有若無的笑意淡了,長眉微不可察地一蹙,也不解釋,下一瞬,摺扇“嘩啦”一聲展開,扇骨在裴雲逸手腕上一敲。
裴雲逸吃痛悶哼,半邊身子瞬間麻痺,裴翎步步緊逼,手中摺扇化作殘影,行雲流水般連點三下,肘、肩、膝,招招不離要害,卻又都堪堪停在死穴邊上寸許,三兩下間打散了裴雲逸的身形。
裴雲逸眼尾逼出一抹猩紅,咬碎了牙往後退,袖底寒芒一閃,從袖中又摸出兩片翎,反手甩出,裴翎側身讓過一片,摺扇拍在另一片的側面,孔雀翎旋著飛回來,擦著裴雲逸的耳朵,釘入身後的廊柱。
“腳下不穩,準頭也差,”裴翎語氣還是淡淡的,欺身上前,扇骨抵住他下巴,輕輕往上一挑,逼他抬頭,“你這一年都練了些什麼?”
練功?他竟然覺得,他這一年裡還會有心思練功。
裴雲逸氣急,一把拍開摺扇,後退之際,左手翎右手翎交替出手,兩片三片地射,漫天暗器如同暴雨般傾瀉,兵戈之聲不絕。
裴翎在翎雨裡走過,摺扇輕而易舉化開殺意,偶爾順手接住一支,瞥一眼,嫌棄地扔下。
最後一片孔雀翎射出,依然不中,裴雲逸默默收了手,臉色慘白。
裴翎摺扇一合,扇尾點在雲逸胸口,輕輕一推。
裴雲逸後背撞上廊柱,柱上還釘著他自己射出去的孔雀翎。
裴翎橫在裴雲逸面前,把他困在這方寸之間,滿地七零八落的孔雀翎,像一地被拔掉的羽毛。
“不是來殺我的嗎?“裴翎微微傾身,溫熱的氣息拂過裴雲逸的耳畔,“殺啊。”
裴雲逸靠著廊柱,胸口劇烈起伏,嘴唇上全是自己咬出來的血。
他盯著近在咫尺的男人,眼眶酸澀得快要掉下淚來,卻又自己強行逼了回去。良久,終於張了張口,聲音輕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
“我方才削下你一縷頭髮,以發代首。”
“裴翎,我的仇,報完了。”
他把背從廊柱上撐直:
“多謝你最後再教我一回。”
一輪血月沈沈地壓在水榭飛簷之上,說不出的詭譎淒涼,曲江水起伏不定,把那些飄進池中的金箔花瓣推過來又捲回去,始終浮在那一片水上打轉,宛如兩人之間糾纏不清,卻終將走向死衚衕的結局。
“從今往後,你我師徒緣盡,他日江湖再見,我也絕不會手下留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