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翎的手再度覆在了八角盒上,拂去沾上的血和白色粉末,輕柔得如同撫摸情人鬢髮,順勢一推。
盒蓋四面翻折,露出一面凹面銅鏡,鏡面聚光,向上投出去,一輪素月憑空浮現,光輝落下。
今夜本無月。
芙蓉園被這場屠殺浸得漆黑沈重,唯有這一輪由銅鏡幻化出的假月亮,孤零零地懸在水榭上空。
裴翎鬆了一口氣,露出有幾分倦意的笑,隨口喚道:“裴雲逸。”
語氣懶散又篤定,像在叫一隻貪玩的貓回家吃飯。
“出來吧。”
柱子後面沒有動靜。
裴翎也不急,背對那根柱子久久地杵著,銅鏡的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穿過滿地汙濁的血泊,一寸寸蔓延開來,最終靜靜地重疊在陰影中,那雙磨損的靴尖上。
“站了一整夜,腿不酸?”
“我可腿痠了啊。”
柱子旁邊終於有了動靜。
雲逸從陰影裡緩緩走出來,扯掉了冪籬,一頭金髮落下。
裴翎回身,他鼻樑和眼睛之間有一對小小深深的窩,像女媧捏人時不當心摁下去的,此刻盛滿了月光,映得雙瞳的墨色愈發單薄,裴雲逸貪看了幾眼,那輪假月亮便有些支撐不住,一層一層地暗淡下去。
裴翎上下打量雲逸,在他刀刻般的臉和磨破的靴子上停了一停,哄道:“瘦了。回去我給你買古樓子吃,一天四頓,行不行?”
裴雲逸緊緊閉著嘴,沒說話。
“該見的人都見到了吧?該解決的也替你解決了。”裴翎拿摺扇,輕描淡寫點了點腳邊的屍首,“沒什麼事了,跟師父回去吧,你我師徒許久未見,該碰一杯慶祝。”
跟他回去?
裴雲逸走了整整一年,從蜀中到長安,在每一個師父待過的地方,聽那些人講師父的事,聽完了好的,也聽完了壞的,以為自己攢夠了恨,足夠回來對著這個人的臉啐上一口,說一句“我恨你”。
裴翎一句輕飄飄的“跟他回去”,裴雲逸腦袋裡不由自主浮現出和師父回到崇仁坊的舊居,在石榴樹下練功喝酒聊天的畫面,就像這隻盒子投出的假月亮,幾近以假亂真,卻在人想要伸手摘下它時倏然不見。
眼前這個人,手段何其毒辣,殺他騙他,棄他於不顧。說的話卻又那麼溫存,一口一個“回家”,一口一個“今後無事”。
可是他聽了他的話,竟然也真的心軟了一瞬。
裴雲逸因為自己的反應覺得噁心。
“回去”兩個字說得那麼容易,好像他這一年的顛沛流離、滿心荒蕪,不過是少年人的一次負氣出走,好像當初裴翎對他痛下殺手,看他掙扎垂死,不過是隨手拂去一縷塵埃,好像只要裴翎說一聲“過來”,他就該搖著尾巴過去,再歡天喜地表演個作揖握手。
憑什麼?
他裴雲逸不是誰養的狗。
“我不會跟你回去。”
裴翎手中的扇子一頓。
。口裂的綠暗道兩開撕,中華月的暗漸在翎雀孔,那剎的手抬逸雲裴
”。的仇報你殺來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