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劍在這兒,有本事自己來拿。”
木板縫滲出河水腥氣混著黴味,裴雲逸躲在底艙,和貨物擠在一起,不染塵橫在手邊,靠數木板上的蛀洞打發時間,每數十個,指節必定要在手背上敲一下,這個習慣他從小到大都改不了,裴翎以前笑他傻氣,看不見以後就再也沒說了,當時只道是尋常的那些光景,過完了才知道都不尋常。
日光從蛀洞裡漏進來,細碎地暗了暗,幾雙草鞋從小孔上踩過去,七八個穿短衫的男人扛著貨箱踏上甲板,船身往下吃了吃水。
裴雲逸不知道那個老婦人口中的“北邊”有多遠,每過一日就用劍在船壁上劃個標記,劍尖又劃下一條橫槓,四根豎槓被串在了一起。
他看了一會兒那五道標記,把不染塵纏回腰間,起身到船上透氣,天剛亮,河面上霧還沒散盡,兩岸的林子退得遠,河道比前幾日寬出一倍有餘,水流卻緩下來,船行得慢吞吞的。
“喂!”
一個女人明晃晃笑著湊上來,正是那天被“借”了船引的商人,她上身只零碎戴了幾件金首飾,一條筒裙隨便系在胯骨要掉不掉,貼到裴雲逸近前,抓住他手臂翻過來看了看,嘖嘖兩聲,裴雲逸心知羅剎的女男大防比這女人的褲腰帶還松,也懶得演什麼抵死不從的戲碼,認命站著不動,由她拉拉扯扯,反正拽不走就行。
女商人今天興致頗高,摸完手臂又去碰他裹頭髮的布巾,裴雲逸偏頭躲開,她不依不饒地追了一把,布巾被扯松,金色摻著白絲的頭髮散下來,在熹微晨光裡亮得扎眼,商人笑著去摸,裴雲逸再躲,她卻玩了個花招,趁裴雲逸撤身,另一隻手一刻不停,就往他下三路奔去,被纏在腰間的軟劍擋了個正著。
剛剛上船,扮作貨郎的七十二騎同時抬頭。
裴雲逸忙於應付這流氓,只是糾纏了一時半刻,七十二騎從貨箱裡抽出兵器,結陣包抄過來。
兩方對視,裴雲逸把那女商人往後一推,大馬金刀地挑釁:“劍在這兒,有本事自己來拿。”
話音未落,幾道刀光交疊砍下,女商人尖叫一聲撲倒在地,裴雲逸右手一抬,機括彈開,翎刃劃過濃霧,軌跡神鬼莫測,對面三人翻下船舷,慘叫終於把其他人都驚醒,船上炸開了鍋,有人翻過船舷就往河裡跳,水花四濺,哭喊聲此起彼伏。
七十二騎不跟他廢話,剩下的人散開前後夾擊,兩人一組交替逼近,一個虛晃一個取實,孔雀翎又射出四枚,裴雲逸逼退了左翼兩個人,剛想跳船逃生,右邊又合了上來,將他逼到桅杆前的死角。
裴雲逸背靠桅杆,喘了口氣,汗順著下巴往下淌,一把短刀破空而來,他甩出兩枚翎刃格開,只聽一聲輕響,猶如黑白無常在耳邊搖了搖鈴,機括空轉,孔雀翎耗盡了。
他低頭看著空空如也的機括,反而笑了一聲:“這下更不能給你們了。”
裴雲逸反手抽出不染塵,劍尖向下一抖,軟劍倏地繃直,碧光忽明忽暗,剎那間,劍氣侵入刀陣,過處血濺三尺,短刀落地的聲響接連不斷,他踩著滿地血水和斷刃,軟劍繞身一圈,抖落一串血珠,驚破四合的霧氣。
七十二騎陣型再變,從交替進攻改成同時壓上,裴雲逸往船尾退,不染塵左擋右撥,施展不開,退至半敞的貨艙木門邊,裡面一排排陶罐碼得整齊,油膩的封口布在昏暗中泛著光,他沒再猶豫,一腳踹開木門,揮劍掃去,幾排陶罐先後倒地,封口碎裂,燈油潑了滿地,又從腰間摸出火摺子,吹開,往地上一扔。
火焰“呼”地一聲向四周鋪開,如同伏地的野獸突然翻了個身,眨眼間蔓延到整個船尾,濃煙滾滾湧出,把七十二騎劈頭蓋臉地吞了進去,裴雲逸揮劍撥開一根燃燒的橫樑,火星落下,在裸露的皮膚上挖出幾個血洞,他也顧不得了,踩上船舷,影子投在渾濁的河面上。
裴雲逸縱身跳下,與影子合二為一。
河水灌進耳朵的瞬間,天地歸於寂靜,他在水下睜開眼,望著一串自己吐出的氣泡,翻過身,把劍貼著身體往下沈了一截,游出去幾里浮上水面,客船在身後燒成了一團,濃煙直直地戳進天際。
裴雲逸抱住劍,換了個仰面朝天的姿勢,順流往下漂,河水託著他向遠方奔流而去。
不知道漂了多久,天空從灰白轉成靛藍,久得裴雲逸又在心裡狠狠給裴翎記了一筆賬,翻過身想找地方靠岸,但兩條胳膊痠疼得不聽使喚,勉強劃了幾下,河面突然變了脾氣,一股暗湧頂上來,悶悶地把他往上抬一截又摔下,他猛地嗆了幾口水,匆忙間只顧抱緊懷中劍,第二道浪緊跟著壓過來,他被浪頭捲起往下推,用力掙扎才浮出水面。
浪湧不曾止息,纏綿地押著他往死路上走,裴雲逸在水中浮浮沈沈,清醒的時候越來越短,寒冷從骨頭縫往裡滲,身體冰涼得分不清哪裡是河水,哪裡是自己,直至後半夜,被衝到一片淺灘上,膝蓋磕到滿地碎裂的砂石,痛感才將他從混沌中拉了出來。
裴雲逸連滾帶爬往岸上挪了挪,咳出幾口帶血的河水,趴在溼沙裡喘氣,沙粒硌著臉,連抬頭的力氣都要一點點攢。
眼前濃霧瀰漫遊走,偶爾分出幾線縫隙,抬頭看去,一點金光刺入眼中,他忍不住眨了眨眼睛,轉瞬之間,金光崩散成無數炫目的碎屑,升入無邊無垠的蒼穹。
裴雲逸撐起身子細看,無數座高樓的尖頂刺破了霧氣,遙遙佇立,遠遠望去,彷彿懸在半空,如夢似幻。
一盞小小的花燈被衝上來,撞到他的手背,芯子還亮著,打了個轉,裴雲逸剛想抓住,花燈又從他指縫間滑走,後面一盞接一盞漂過,順著水流奔赴前面的海市蜃樓。
傳說中蛇神遊遍大地,在金臍城下游陷入沈睡,醒來褪去鱗甲,化作一片沙洲,因為每至黃昏,落日墜入洲尾便不見蹤跡,故以吞日為名。
。捷大剎羅慶共,盞千燈張岸兩河大,宴設犀燃頭洲日吞,三廿月十。退可無退,餘百死戰,山眼蓮困兵侯安武,月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