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怎麼從曲江池裡活著爬出來的
“金毗鳥銜日,訶梨蛇吞月,”
“小囡小囡莫要哭,”
“骨頭花開滿地雪——”
蟬衣蹲在臺階邊剝山竹,烈日隱隱綽綽從屋頂縫裡流下,她嘴裡哼著一首剛剛學會的羅剎童謠,調子七拐八拐的,像一條蛇爬過高低不平的石階,她的紅指甲掐進紫黑色的果殼裡,汁水流了一手,順著腕骨往下淌,她嘆了口氣,把手指一根一根塞進嘴裡吸吮。
花開得太盛。
長生門的據點藏在銜珠港東南角,一座高聳的危樓,被花草吞了大半邊,罌粟和曼陀羅從木頭裡鑽出來,攀著一望無際的臺階往上爬,花瓣比人臉還大,顏色紅得發黑,香氣幾乎凝結成實質,在溼熱裡腐爛成一團團粘稠的霧,臺階上,隔幾步就有一個畸人蹲著乘涼,有人脊椎彎成弓形像一隻蝦,有人兩條胳膊長短不一地垂著,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如同幾處精心修剪的盆景。
蟬衣把剝好的山竹塞進嘴裡,嚼了兩口,眼珠動一下,慢慢轉回來,她咽掉嘴裡的果肉,把山竹殼隨手一丟,拾級而下,路過一個人就踢一腳,蹦蹦跳跳地哼起另一首歌——
“阿媽阿媽河裡來,”
“魚骨穿成白玉簪,”
“哪個乖囡跟我走,”
“三日還你金絲蟒——”
蟬衣轉著圈下樓,腳踝掛了一線紅繩,踩著被熱氣蒸軟的泥地,走進白花花的烈日下,沿港口往東,路過曬滿鹹魚乾的架子,蟬衣隨手一推,架子嘩啦啦倒下,在小販的叫罵聲裡蹦跳著繼續往前走,任憑雙腳替她選方向,左拐右拐地鑽進越來越窄的街巷,被一道斷牆截住去路。
斷牆頂上長滿了蕨類,牆根投下一攤陰涼。
陰涼裡躺了一個人。
蟬衣停下腳步,歌也停了。
那個人側躺著蜷在牆根,長髮散了滿地,遮住大半張臉,衣裳上鋪著大片乾涸的血漬,顏色深淺不一,左肩和鎖骨之間那片顏色最深,像一朵從胸口綻開的花。
蟬衣蹲下身,衣襬擦過那個人的手,他疼得在昏迷中猛然一縮。
蟬衣把那隻手放進掌心細看,五指修長,骨節分明,繭在拇指側面和食指第一節。
是一隻拈針撥絃用暗器的手。
蟬衣的目光移到肩膀,順著敞開的衣領探進去,鎖骨嵌著一枚銅釦,邊沿的皮肉腫脹青紫,銅釦連著一截銀色細鏈,沒入肌理,血就是從那裡滲出來的,流了很久,乾涸了又滲,反覆幾層,把衣領染成了硬邦邦的深色。
用暗器,長得這麼好看,還被鎖了琵琶骨的人?
蟬衣眼睛亮了,嘴角快活地翹起來,腦海中浮起幾個並不完整的畫面,像水底碎了的倒影——白霧,遍地鮮血,一把摺扇在掌心裡輕輕敲著,一個人站在屍首中間笑著說了句什麼,白霧底下驟然伸出一隻手,捏住她的腳踝,她滑進水裡,水很涼,血很暖。
她再瘋也記得那場殺戮,記得自己是怎麼從曲江池裡活著爬出來的。
蟬衣撥開那個人散在臉上的長髮,紅指甲一縷一縷挑起髮絲,露出額頭、眉骨、閉著的眼睛,好看得讓人生氣,但虛弱慘白得又讓人生不起氣來。
蟬衣嘴角先動,眼睛過了一會兒才跟著彎起來,遲緩地露出一個笑容。
她湊近了些,呼吸拂在那張昏迷不醒的臉上,聲音帶著一股溼漉漉的欣喜。
“孔雀明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