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刀我的那一夜》第105章 頭髮白盡了(1)

作者:玉山枕頭·1個月前

第105章 頭髮白盡了

忘了是哪一個清晨,裴雲逸照見水裡的自己,他的頭髮白盡了。

不知多少個渾渾噩噩的日夜擦肩而過,裴雲逸每天埋頭做著同樣的事,醒來以後給裴翎換衣裳,他一直昏迷不醒,裴雲逸渡自己的內力過去,常常是沿著經脈剛走半圈,就被寒鐵碎片截住,他就一次次再來,像往一個漏了底的壺裡添水。

桑槿氣息平穩,裴雲逸起初還每隔兩個時辰去點一次穴道,後來突然有一天,他見她的傷口結了痂,再也沒怎麼管過,頂多例行公事地每天去看幾趟。

水道里的薄冰早已化作浮沫,花葉白頭雕謝,花瓣零碎地泡在水裡,邊緣發黃地捲起來,氣味腐朽。裴雲逸過得忙碌又盲目,在兩個人中間來來去去,桑槿和裴翎的屋子隔著一條迴廊,他一天走上幾十個來回,腳步聲是整座樓閣裡唯一的動靜。

羅剎國的日光熱烈雋永,白天裡,裴雲逸怕裴翎覺得悶,抱他去廊下坐一會兒,一意孤行地把他安置在那個位置——花雪裡,裴翎吻了他的那個角落。

裴雲逸在庭前的軟榻上坐下,裴翎靜靜靠在他胸前,他一次又一次用目光描摹他眼眉,忽然很清楚地想起那天,裴翎抹了花瓣在唇上,說“過來”的樣子,他開心得忘乎所以,如今想來,原來只是又騙他一次。

自從吞日洲重逢後,裴翎對他一直很好,裴雲逸一筆一筆都記著,師父喊他名字時多了幾分寵溺,讓他捂著手不再躲閃,拌嘴點到為止,處處讓著他,兩人都服了見明那一次,裴雲逸想要,裴翎也順從地給了。

裴雲逸以為他想通了,以為將來的日子就會是這樣,直到裴翎昏迷不醒,裴雲逸才覺得自己可笑,師父教訓得沒錯,他確實是蠢。

一個心存死志的病人,又何必顧惜一個吻,幾次親密,和一籮筐的甜言蜜語?給了也就給了,反正往後不會再有。

“裴翎啊裴翎。”裴雲逸牽起他的手,貼在自己頰邊,“你騙我多少次,你自己還數得清嗎?”

裴翎雙眼緊閉,動了一下嘴唇,含混地吐出幾個字,裴雲逸湊近去聽,似乎在說“冷”。

裴雲逸脫下外衫蓋在裴翎身上,把他的手塞進自己衣襟裡,貼著心口捂著,捂了半天,他的身子依舊冷得像塊冰。

大概是因為裴雲逸也無比心寒吧。

他抱著裴翎坐了許久,手指插進他髮間,不小心摸到一個結,裴雲逸一驚,連忙收回手,輕聲問:“是不是弄疼你了?”

裴翎默默無言。

裴雲逸不知所措地笑了笑,去找來梳子和剪刀,扶起裴翎靠在軟榻邊,他滿頭烏髮披散開,稍微一撥弄就滲出苦澀的藥味。裴雲逸理著他的頭髮,打結不深的用手慢慢拈開,棘手些的用梳子梳兩下,實在難分難捨的就一把絞去,安靜地理了半天,直到日頭西移,他看不太清了,才發覺天色已晚,回屋取了盞油燈來,舉著燈繼續。

周夢蝶手裡提著食盒,循著燈光找到庭院裡,只見裴翎的一頭烏髮都被裴雲逸攏在掌心,那張臉乾乾淨淨露出來,慘白裡透著一股灰氣,再好看的樣貌也顯得瘮人起來。

他把食盒放下,搓搓手,曲折迂迴地暗示:“趁這幾日涼爽,該收拾就收拾吧,不然等天熱起來……”

裴雲逸握著剪刀的手停了。

周夢蝶以為他在給裴翎整理遺容。

剎那間,涼透的血直直衝上額頭,他不怒反笑,忽然覺得這把剪刀應該刺個別的什麼東西。

“你說什麼?”他轉過頭,前四個殺氣騰騰的字剛出口,又猛地噤聲。

以前遇到麻煩事,裴雲逸從來不用開口,裴翎會笑瞇瞇地擋回去,三兩句話把人打發得服服帖帖,他只需要站在師父身後,盡情地板個臉當悶葫蘆。

現在師父躺在這裡,不會再替他說話,從今往後也未必會有,可他學不來師父的那一套,不會跟人打交道,更不會說好聽話圓場。

那就慢慢學,至少先學會在想發火的時候忍住。

思緒在腦海中無助地轉了個圈,裴雲逸低下頭,繼續修那縷打結的頭髮:“知道了,飯放那兒,我會吃的。”

周夢蝶點點頭,留下一句“需要我就招呼一聲”,輕手輕腳地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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