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認出躺著的是裴翎，快走幾步，跟著鑽進馬車，車廂另一側還有個年輕人，默不作聲坐在原處，滿頭白髮，衣上泥塵和乾涸的鹽漬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原來的顏色還是路上糟蹋的，手搭在裴翎的手腕上，和半青一左一右，把他夾在當中。
凡煙一把將半青撥開，探手搭脈，指腹按上寸脈，空的。
她換了個位置，去按關脈、尺脈，冷笑一聲，收了手。
三部脈全是這樣，猶如三條空心的枯藤，胸口毫無起伏，全身木僵，偏偏不見一絲淤敗顏色。
她回過頭，盯著半青的眼睛，半青不住地發著抖。
“胡來！”凡煙氣得昏頭，根本不知要拿這句話去問誰，“這也叫活人？”
番禺溼熱的風從街那頭灌過來，賣魚的鋪子剛潑了一地的水，腥味順著風闖進鼻子裡，凡煙眉頭越皺越緊，她們姐妹隱居青囊谷不為別的，只為清淨兩字，然而給孔雀明王看過眼睛後，麻煩便接踵而至，先是長安來信問羅剎蛇毒，如今連信都不寄了，一群人帶刀闖谷，千里迢迢把她們劫到番禺，馬車都沒下，一攤帶著血氣的爛攤子就砸到了面前。
半青見她猶豫，撲上去搖她胳膊：“姐！”
凡煙沈著臉不動，半青眼睛紅了，帶著哭腔又猛搖兩下：“裴翎也只有我們能救了啊！”
說完，她狠狠咬住嘴唇，自己回頭從車上取來藥箱，拍開銅釦，掌根一推，最上面那層格屜滑出來，抓起銀針包卷展開，眼淚還在啪嗒啪嗒掉，手卻飛快地把針具一件件理好，碼在乾淨絹布上。
凡煙在旁看著她動，半青鼻子一酸，趕緊低下頭去翻格屜，不讓自己的臉被姐姐看見。
凡煙目光掃過外面幾個面無表情的甲士，心知問也無用，一把合起車簾，起身坐到裴翎另一側。
“你。”凡煙盯著那個白髮的年輕人，“一路都看著他？”
裴雲逸疲憊地點點頭。
凡煙打量他一眼，這個人自己也該躺著，但現在還沒到管他的時候。
“裴翎是在哪裡，什麼時候斷的氣？”
裴雲逸這些日子來第一次開口說話，聲音澀得發苦：
“羅剎國，蛇淵。十天前夜裡斷氣，第二天早上發現的。”
“身上中過什麼毒？”
裴雲逸沉默片刻，在極有限的力氣裡回憶著。
“蛇毒，不知道有幾種，琵琶骨上穿了鏈子封住內力，已經斷了，取不出來，血氣壓在丹田下，衝破氣海，還有眼睛。”
凡煙側頭看向裴翎緊閉的雙眼，心中瞭然，“看不見了，對吧？我做的，不必再說。”
“不，最後一晚突然能看見了，精神也比往常好，我以為他是…”
說到這裡，裴雲逸痛苦地噤聲不言。
“看得見看不見還有什麼要緊！”凡煙被他念叨得心煩意亂，斥了一句，半青遞來銀針，她看也沒看接過來，在指間擺正。
她們姐妹聽過這些，早已明白了七八成，凡煙煩不勝煩，細數種種毒物傷病，哪一條單拎出來都夠忙的，何況攪成這樣一鍋，又在海上晃了十天，這個人還能送到她跟前，簡直是老天瞎了眼。
“姐……”
半青又弱弱地叫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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