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漾吩咐夥計們把東西從板車上卸下來,挨個分發。
每人一床棉被。一件棉衣。一雙布鞋。一袋米麵,外加一份熱乎乎的包子和饅頭。
阿奴把板車上的棉被抱下來,分到每個人手裡,娃娃音在嘈雜的人群裡格外響亮。
黎漾則提著一籃子包子饅頭,走到人群中間,一個一個地遞到他們手裡。
接到包子,一個瘸腿老漢雙手捧著包子,嘴唇抖了好幾下才說出一句:“黎姑娘長命百歲”。
黎漾蹲下來把包子塞到一個小女孩手裡,又捏了捏她凍得通紅的臉蛋。
裴硯辭站在巷子口,看著眼前的一切,腳步不知何時停了下來。
他腳下的青石板到這裡就斷了,再往前是坑坑窪窪的泥地,積著幾天前的雨水,混著不知是什麼的穢物,散發出一股酸腐的臭氣。
牆歪,瓦碎,幾根竹竿撐著破布搭成的棚子就是所謂的家。
一個女人蜷縮在牆角,身上蓋著撿來的草蓆,露出兩條枯柴般的腿。
一個老人靠坐在牆根下,身上的衣服補丁摞補丁,眼睛半睜半閉,如果不是胸口還在微微起伏,他幾乎以為那是一具屍體。
幾個孩子光著腳蹲在地上,圍著一堆不知從哪兒撿來的爛菜葉,正在分食什麼,手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他不是不知道這世道艱辛。
他讀過書,知道古往今來皆有路有凍死骨的貧者與餓殍,他也知道災年的賑濟支出,他在碼頭貨棧也見過扛活的苦力,每張面孔都是疲憊的。
但那些苦力至少有活幹。有飯吃。有地方睡覺。
而眼前這些人,已經完全跌到了人間的底部。
他從小到大沒為吃穿發過愁,他走過無數遍南門大街,兩旁是光鮮的鋪面和衣著體面的路人。
他從來沒有想過,離那條繁華大街不過幾條巷子的地方,竟然藏著這樣一個世界。
他也沒有想過,他的妹妹,竟然一直在跟這個世界打交道。
他看著黎漾蹲在一個蓬頭垢面的男孩面前,從籃子裡拿出一個包子遞過去,又拿帕子替他擦了擦臉上的泥。
那男孩啃著包子,仰著臉看著黎漾笑,眼睛亮晶晶的。
她站起身,被一群乞丐圍在中間,有條不紊地安排夥計們分發棉被,嘴裡唸叨著“別擠別擠,每人都有”,聲音不大卻讓所有嘈雜都安靜下來,所有人都聽她的。
一個瘸腿的老婦人顫顫巍巍地握住黎漾的手不放,把她的手貼在自己滿是皺紋的額頭上,嘴裡說著什麼,大概是祈福的話。
黎漾沒有抽手,也沒有露出絲毫嫌棄,只是彎著腰認真聽她說完,然後從籃子裡多拿了一個饅頭塞到老婦人懷裡。
這些人看黎漾的眼神,是在最寒冷的時候被人攏住雙手呵了一口熱氣的眼神。
是感激,是敬重。
原來她一直在做這些事。
站在最骯髒最破敗的角落裡,被最卑微的人圍在中間,像一束光照進了最深的暗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