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牙婆把人都領到了裴府後院的一片空地上。
這批奴隸大多身強體壯,一看就是常年幹粗活的出身,有幾個是從外地逃荒來的流民,實在活不下去了自賣自身;
有幾個是犯了事被官府罰沒的官奴;
還有幾個是主家敗落了被轉賣出來的舊僕。
田牙婆一個個如數家珍地介紹,說這個能扛兩百斤,那個會點拳腳功夫,那個以前在大戶人家做過護院。
黎漾的目光從這些人身上一個一個地掃過去,偶爾點一下頭,但始終沒有開口說定。
阿奴寸步不離地跟在黎漾身後,粗壯的雙臂抱在胸前,虎著臉瞪著一雙圓眼睛審視每一個靠近黎漾的人。
黎漾的目光在隊伍末尾停了下來。
那是一個與其他人格格不入的年輕男子,約莫二十出頭,身量倒不算矮,但瘦得厲害,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身上那件灰撲撲的舊袍子空蕩蕩地掛在肩上,袖口裡露出兩截細得幾乎只剩骨頭的手腕,像一副活著的骨架。
他垂著頭站在隊伍最末尾的位置,目光直直地落在自己腳尖前面三寸的泥地上,整個人像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連最後一絲火苗都在風裡搖搖欲墜。
其他人都儘可能地站直了身子,把最精神的一面展示出來,只有他,站在那裡只是因為被人從籠子裡拽出來放在這裡,至於被人挑中還是不被挑中,對他來說似乎沒有任何區別。
黎漾抬起手,指了指那個瘦弱男子。
田牙婆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臉上的笑容頓時變得有些尷尬,如同被人從一桌山珍海味裡挑中了一碟隔夜鹹菜。
她兩步走到黎漾身邊,壓低聲音解釋道:“哎喲,小姐眼光倒是獨到,這人來頭不小呢。”
他姓沈,聽說祖上也是做過京官的,可惜家裡犯了事,全家獲罪,男的充為官奴發賣,女的都入了教坊司。他原本也是錦衣玉食的公子哥,落到如今這步田地,大概是受不住這落差,整個人都失了心氣。”
說著又怕黎漾怪她帶個這種人過來,又趕緊道:“老身也是沒辦法,上頭壓下來的官奴不能不收,可收了又賣不掉,帶著他在身邊白吃了好幾個月的飯,走到哪兒都得帶著。”
“他叫什麼名字?”
“以前的名字叫沈寒舟,以後的還等小姐賜名呢。”田牙婆見黎漾感興趣,又來了精神。
“小姐,您別看他又瘦又沒精神,這人功夫可不差!”
田牙婆一把拽住沈寒舟的袖子將他從隊伍末尾拖到前面來,又擼起他那條空蕩蕩的袖子,露出底下雖然瘦削卻隱約還留著舊繭的手指和腕骨,嘴裡噼裡啪啦地倒豆子似的說個不停,
“他祖上是做過京官的,從小請了武師父正經教過的,拳腳刀劍都拿得出手。老身剛接手的時候他還跟押送的差役動過手,一腳踹翻一個。不過落了難才消沉成這樣。”
“小姐您是慧眼識珠,把他買回去調養調養,養好了就是一把好手!現在買他還便宜,只要五兩銀子,五兩銀子買一個能文能武的奴僕,上哪兒找這麼好的買賣去!”
黎漾看著被田牙婆拽得踉踉蹌蹌的沈寒舟,點了頭:“我要了。”
田牙婆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子了,連聲誇小姐好眼力。
黎漾又隨手指了隊伍裡三個看著身形端正。目光清明的壯漢,讓阿奴去把人領出來。
田牙婆喜得直拍大腿,一口氣賣出四個,這筆買賣夠她吃一個月了,好話像不要錢似的往外倒,說小姐宅心仁厚。慧眼識珠。財源廣進。福壽雙全,說到最後周嬤嬤忍不住笑著推了她一把才住了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