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氏還是搖頭，淚水隨著動作紛紛墜落：“隨便找個人哪能成？旁人信不過的，誰願意冒著殺頭的風險去冒充官家子孫？”
“京城那戶人家也不是瞎子，你當他們是尋常百姓，隨便塞個人便打發得了？若被拆穿，可是要掉腦袋的。沒有人會願意的。”
黎漾拉過她的手，靠到她身邊，如同女兒依偎著母親那樣，聲音又輕又軟，卻帶著一股不容動搖的執拗：“孟姨別急。別人信不過，別人也不願意。不是還有我嗎？”
孟氏渾身一震，呆呆地看著她，眼淚都忘了流。
黎漾仰起臉，目光清亮而堅定，像兩簇燃在寒夜裡的火苗，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可以代替阿兄去。我不能眼睜睜看著阿兄去送死。掉腦袋也不怕，為了阿兄，我什麼都敢做，什麼都肯做。”
孟氏望著眼前這個狂熱得近乎虔誠的姑娘，只覺得心口又酸又漲，眼眶燙得厲害。
她哽咽著，好半天才喚出兩個字：“小姐……”
黎漾搖了搖頭，輕輕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膝頭，語氣溫和令人安心：“只是這件事，不能叫阿兄知道。以他的性子，若曉得我要替他去，他寧可自己爬著去京城，也不會讓我替他涉險。”
“他那麼驕傲，那麼光明磊落，就讓他一首活在光裡吧。”
孟氏連連點頭，淚水糊了滿臉：“我懂得，我懂得，我兒子是什麼脾氣，我這當孃的哪能不知道。他若是曉得你替他擋這些，他怕是要氣我惱我，連自己都過不去……”
黎漾又靠近她些，聲音壓得很低很低，吐露一個需要藏進地底的秘密：“若阿兄問起十八年前的事，孟姨，你就這樣說，當年你想讓阿兄過上好日子，讓他到裴家享福，便將他與一個女嬰調換了。”
“後來你抱走了那個女嬰，出了裴府，走到城外官道上，天寒地凍，你體力不支，那女嬰便被一個叫黎老三的人搶走了。”
“黎老三，杏花村人。”
……
黎漾的傷養得差不多之後，便一天比一天忙了起來。
硯辭的腿傷需要長久靜養，碼頭貨棧的交接、各鋪子的年終盤賬、與幾家老主顧的續約、江南那邊新到的茶磚和絲綢要在哪家鋪子上新，大大小小的事全壓了過來。
黎漾每天天不亮就出門，一忙就是一整天，回到府裡常常己經掌燈了。
張令儀見這丫頭把裴硯辭手裡那攤子事全接了過去，忙得腳不沾地的，看在眼裡疼在心裡。
然後張令儀自己也支稜了起來。
裴敬則剛走那陣子，她整個人像被抽走了主心骨，做什麼都提不起勁，只想縮在暖閣裡，把這輩子剩下的日子都熬完。
可如今兒子躺在床上，女兒在外面奔波，她這個當孃的要是再不振作，兩個孩子的天就真的要塌了。
於是張令儀重新梳起了頭，換上了利落的外出衣裳，帶著黎漾一處一處地跑鋪子、見掌櫃、會客商。
這天張令儀帶黎漾去見供貨商織染行會的趙東家，裴敬則在世時兩家合作了十幾年，每年開春的訂貨會都是兩位當家人親自碰面敲定。
如今裴敬則不在了，張令儀親自帶著黎漾上門，意思再明顯不過：她要讓所有老主顧都認識裴家這位新主事的女兒。趙東家是個五十多歲的精瘦老頭，說話慢條斯理，一雙眼睛卻精光西射。
他原本對裴家這半年來內裡是否穩當存了幾分疑慮，一頓飯下來，見黎漾進退有度，算賬比算盤珠子還快，兩杯茶還沒喝完就把明年的合同契書逐條過完了，他便把那點疑慮全嚥了回去，笑呵呵地把人送上了馬車。
談完生意己經傍晚，張令儀帶著黎漾坐上了回府的馬車。
車廂裡燒著一個小小的銅爐，炭火暖烘烘的。黎漾靠在車壁上，微微側過頭，神色比方才在談判桌上放鬆了許多，正不緊不慢地跟張令儀彙報：“娘，我昨天查布莊的賬，有個叫陳福的掌櫃，這半年虛報了三百多兩。我己經把他辭退了。”
張令儀點了點頭，語氣裡聽不出半點意外：“這些事你全權處理，你做事向來有分寸，我放心。陳福雖是老人了，但公是公私是私，他敢伸手，就別怪我們不講情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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