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鬆開手，目光從自己的雙腿慢慢移到張令儀臉上，看了她很久很久，久到張令儀幾乎要在這目光裡再次潰不成軍。
然後他慢慢地、聲音極輕極輕地開了開口，卻比任何聲嘶力竭都讓人心碎：“娘，你別騙我。我這雙腿，是不是廢了。”
張令儀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她想搖頭，想否認，可裴硯辭看她的目光太清醒也太平靜，她所有的謊言都堵在了喉嚨口，最後只能化成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硯辭，我的兒啊——”
第二日一早，趙捕頭就帶著兩個衙役登門了。
他辦事利落，也沒擺什麼官差架子，只讓彩雲通傳了一聲，便規規矩矩地在前廳等著。
張令儀一夜未眠，眼下青黑一片，由彩雲扶著出來見客。
她先問了兒子和女兒的情況，得知黎漾還在睡著，裴硯辭醒了但不願見人，心裡像壓了塊石頭，卻半點也倒不出來。
趙捕頭見她出來，起身拱了拱手，開門見山道：“張夫人，我今日來，一是按例問詢，二是把寨子那邊查到的情況跟您通個氣。”
張令儀點了點頭，讓彩雲給趙捕頭上茶。
趙捕頭端了茶，沒喝，只放在手邊，沉聲道：“昨日我等趕到黑風寨時，寨中除貴府護院外，己無活口。初步判斷，是山匪內部因分贓不均起了火併。破廟裡和寨子裡都有激烈打鬥的痕跡，雪地上的腳印和屍體倒向也支援這一推論。現場共計找到山匪屍首六十七具。除此之外，還發現了何家公子何志宏的屍體。”
張令儀聽到何志宏三個字，拿著帕子的手微微攥緊。
趙捕頭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但該說的終歸要說清楚：“何志宏被發現時，衣不蔽體，手腳盡斷，面目全非，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皮。經仵作檢驗，他是被多人輪番侵犯之後，傷重不治而亡。”
他說到這裡，聲音壓低了幾分，面上也帶了一絲不自然，“行兇之人手段極其殘忍，何志宏在死前遭受了極大的痛苦。依我判斷，多半也是山匪內部起了衝突之後，拿他做了洩憤的物件。”
張令儀的臉色煞白，手指不自覺地絞緊了帕子，指節一根根泛著青。
手腳全斷、面目全非、被男人活活折磨而死。她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湧，後怕如潮水般湧上來，幾乎讓她透不過氣。
若不是黎漾死死護著，她的硯辭就會落到那般境地。說不定還要更慘。她家硯辭生得清俊，那幫禽獸不如的東西連何志宏那樣的人都下得去手，又怎會放過一個裴家的大少爺？
“這幫沒人性的畜生……”張令儀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又抖又恨，“何志宏要害硯辭，他活該落到這種下場，我不假惺惺地替他可惜。可恨的是這些山匪，也不知道禍害了多少無辜路人。趙捕頭，何家就沒人來認屍嗎？”
趙捕頭搖了搖頭：“何家如今只剩何夫人，我己派人去何家通知過了，何夫人聽完整個人就暈了過去，身邊連個做主的人都沒有。還是何家的兩個老僕過來收的屍。”
張令儀沉默了片刻，沒有再多說什麼。
何志宏是咎由自取，何家終究是敗得徹底了。
她沒心情為何家人傷懷，滿心想的都是她的兩個孩子，兒子還躺在裡間，女兒受驚昏睡，她的天快塌了一半，哪有半點餘力去管別人家的閒事。
趙捕頭看她神色不好，便沒有再往深了說，只又補了一句：“還有一件事。貴府那名護院，我們帶回了衙門。他傷得不輕，但都是些皮肉傷，養養便能好。如今他作為案子的重要證人暫留在衙門，等案子結了，我親自把人送回來。”
他說到這裡微微笑了笑，“貴府的護院倒是忠心，身上光刀傷就有六七處。若非他拖住了那些山匪，裴公子和小姐怕是更危險。”
張令儀點了點頭，叮囑趙捕頭務必好生照顧渡生，等案子一了就把他送回來。
趙捕頭應下，又問了問黎漾醒沒醒，叮囑了幾句安心休養之類的場面話，便起身告辭了。
臨走時，張令儀讓彩雲塞了個荷包給趙捕頭，又親自送到前廳門外。
送走趙捕頭，張令儀站在廳門口，仰頭看著灰濛濛的天，雪己經停了，但風還是冷得刺骨。
她把大氅裹緊了些，轉身往黎漾的院子走去。她要再去看看替她兒子擋下了所有災禍的女兒，那個傻孩子，現在不知道醒了沒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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