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黎漾回到自己院子，她讓阿奴去把沈渡生喚來。
渡生的傷己經結痂，衙門那邊案子也快了結，昨日剛被放了回來。他進得屋來，恭恭敬敬行了個禮，垂手站定。
黎漾也不與他多繞彎子，首接說道：“明日你去一趟杏花村。替我辦件事。”她說著取出一個鼓鼓囊囊的錢袋，放在桌上推到渡生面前。
第二天一早，渡生換了身半舊的灰布短褐，扮成個走親訪友的尋常後生，天不亮便出了裴府，專挑背靜的小路往杏花村去。
到了村口，太陽剛剛爬上東邊的山樑，幾個婦人正蹲在河邊洗衣裳，看見來了個臉生的年輕男子，都抬頭多看了一眼。
渡生也不搭話，只低著頭沿村道往裡走，繞到王嬸子家門前，輕輕叩了叩門環。
王嬸子正坐在院裡剝玉米，聽見有人叫門，扯著嗓子應了一聲“誰呀”，順手把玉米棒子往簸箕裡一扔，起身去開門。
門一開，見是個眉眼清秀卻陌生的後生，王嬸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見他手裡還提著兩包點心，眼珠子便轉了轉，臉上堆起笑來：“後生面生得很，找誰呀？”
渡生朝她微微欠身，聲音壓得低，卻清清楚楚：“嬸子好，我是裴府的人，我們小姐讓我來跑一趟。小姐說，她在村裡時，王嬸子給過她一飯之恩，她一首記在心裡。如今在城裡站穩了腳跟，特地讓小的來謝謝嬸子。”
王嬸子一聽“裴府”二字，又聽見是黎丫差了人來謝她，頓時眼睛亮得跟撿了金元寶似的，兩隻手在圍裙上來回蹭了兩下，趕緊把門大敞開：“哎喲，是黎丫……不是不是，是裴小姐讓來的？快進來快進來！你瞧我這院子亂的，別嫌棄，隨便坐。”
她一邊把人往院裡讓，一邊又去搬凳子又去倒水，臉上的笑堆得連褶子都擠不下了，嘴裡絮絮叨叨，“裴小姐可真是重情重義的人，當初我就瞧出這丫頭有出息，十里八村都找不出第二個來。我不過就是讓她來吃個飯，哪值得她記這麼久？快坐快坐，喝口水。”
渡生坐下，將點心放在桌上，又從懷裡拿出一個鼓鼓的錢袋，輕輕推到王嬸子面前，說：“這是小姐給嬸子的一點心意，謝嬸子這些年的照應。”
“除了這個，小姐還想請嬸子幫個小忙。事成了之後，還有一份重謝。”
他說著，朝王嬸子靠近了些，聲音又低了幾分。王嬸子卻聽清了每一個字，耳朵豎得比那河邊的蘆葦還尖。
“小姐想請嬸子，跟村裡人閒聊時……”
“嬸子在村裡輩分高，說出來的話，村裡人都信。”
渡生說完，將錢袋又往王嬸子面前推了推，抬眼看著她，“小姐只請嬸子隨便那麼一說，別的，就看嬸子的了。”
王嬸子眼珠子骨碌碌轉了兩圈，錢袋沉甸甸的分量還壓在手掌心裡。
她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那張嘴，東家長西家短，沒影的事都能讓她說圓乎了。如今人家還花錢請她閒聊，這不是瞌睡遞枕頭麼？
她當下笑得只見牙齒不見眼，拍著大腿對渡生說：“放心放心，這種小事包在我身上。不就是說黎老三從外頭把黎丫頭撿回來的嘛，你等著，不出半個月，全村人都得這麼說！”
渡生又交代了幾句，便起身要走。
王嬸子非拉著他又塞了兩個煮雞蛋，這才眉開眼笑地送出門去。待渡生走遠，她回身把門一關，數了數錢袋裡的銅板，心花怒放，只恨不能現在就拎著鞋底子出門找人擺龍門陣。
王嬸子也不磨蹭，當天下午就挎著個竹籃出了門。
她先去了河邊洗衣裳的婦人堆裡，假裝去洗兩件舊衣裳，蹲下來還沒把衣角浸溼，便先嘆了口氣：“你們說，這人的命啊，真是難講。你們還記不記得黎家那丫頭？”
“就黎老三家的黎丫，如今可是城裡有名有姓的小姐了。我昨兒還聽人說，她在裴家進出都有人伺候，比那官家小姐還體面。”
李寡婦正拿棒槌捶衣裳，聽見這話立刻接過話頭：“可不是？我早就說那丫頭不簡單。你們可還記得，她在我們村的時候瘦得像顆豆芽菜似的。”
“那是，那黎老三不把女兒當人，三天兩頭沒吃到，能不瘦嗎？”
“哎，哪有他這麼對孩子的，她到底是不是老三親生的，都說不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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