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黎漾走後，裴硯辭白日里他還能撐著精神，坐在輪椅上聽吳掌櫃他們回事，可只要入了夜，燈火暗下來，他便覺得整個清州都是空的。
裴安好幾次在書房外頭聽見他半夜推著輪椅慢慢轉，輪子碾過地磚，一圈一圈。
他不再像往日那般挑燈看賬，也沒什麼心思練字，連裴安遞來的藥都是放涼了才喝。
書案上的賬冊堆得整整齊齊，那封信就壓在第三本賬冊下面，他今早才發現。
那是一封用素白封紙折成的信，沒有署名，只寫著“阿兄親啟”。
他坐在輪椅裡，把那信從賬冊下抽出來時，指尖竟有些發顫。
他不知道里頭寫了什麼。
或許是黎漾臨走前，怕他胡思亂想，便留了幾句話，無非是叮囑他好好吃藥、好好養腿、照顧好母親和裴家。
又或許只是些尋常的道別，像她平日說話那樣，輕描淡寫，點到即止。
他不敢拆。
他怕拆開來，裡頭真的只是尋常家書。
怕這封信翻來覆去也沒有半點他貪圖的私情。
那倒不如不拆。
讓那些字句一首封在信封裡，他還能騙自己說，或許她寫的是別的。或許她也捨不得他。
裴安進來送藥，看見少爺把一封信壓在枕頭底下，臉色白得厲害，也不敢多問，只把藥放下就退了出去。
一整夜，裴硯辭都沒有閤眼。
他躺在那裡，耳畔全是自己的心跳，時快時慢，亂得不像他自己的。枕頭底下的信像一簇小小的火，隔著一層薄薄的枕布，烤著他的後腦勺。
他幾次伸手去摸，又幾次縮回來。
窗外從黑到深灰，從深灰到泛青。
天快要亮了，他終於坐起身，把信拿了出來。
他想，不管是什麼，終歸是漾兒留給他的。他不該連拆一封信的勇氣都沒有。
信封開啟，裡面只有一張薄薄的紙。
上面只寫了一行字，字跡清秀端正如常：寸心傾許，奈何緣淺。
他盯著那幾個字，腦子裡嗡地響了一聲，像有什麼東西狠狠撞在他的心口上。
她也是喜歡他的！不是他日日夜夜自嘲的痴心妄想，不是他藏在兄妹名分下的齷齪心思。
原來他們本該相愛。
他握著信紙，指尖越收越緊，首到紙張發出細微的褶皺聲，才猛地鬆開，怕弄疼了那行字。
他低下頭，把信紙貼在自己胸口，一滴淚毫無預兆地砸下來，落在“奈何”二字的墨跡上，暈開了小小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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