謙兒喪禮結束後，他去廢院看過她一回。
那時候他心裡己經打定了主意，要把趙成枝休出府去。
趙成枝坐在靠牆的一張窄床上，身上還穿著那日被拖出去時的衣裳，一首沒換，皺巴巴地貼在身上。
頭髮散著，臉瘦了一圈，顴骨突出來，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
她抬頭看見裴二爺進來，先是一怔，隨即嘴角慢慢彎了彎，那笑裡帶著說不清的意味。
“二爺來了。”她聲音有些啞，“我當二爺不會來了。”
裴二爺在屋子中間站定，離她幾步遠。
他看著她，半晌才開口：“趙成枝，我來跟你說一聲。謙兒的喪事辦完了，入土了。你的事也該了結了。”
趙成枝聽著，面上沒什麼波動，只低低笑了一聲：“我知道。我早知道會有這一天。”
裴二爺沉默了一會兒，道：“你收拾收拾，出府去吧。我不會虧待你，城外有處小莊子，給你住。往後你安分過日子，別再回來了。”
趙成枝抬起頭看著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說了什麼荒唐話的人。
她忽然笑了，笑聲不大，卻在這空曠的廢屋裡格外清楚：“二爺要休我？”
“你做的那些事，不休你，我如何向國公爺交代？如何向府裡上上下下交代？”
裴二爺皺起眉，“你害了謙兒，就這一條，休你十回都不夠。”
趙成枝收了笑，慢慢從床上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她比他矮了半個頭，仰著臉看他，聲音壓得很低：“二爺說得對，我害了謙兒，我認。可二爺別忘了，外頭放印子錢的事，是誰經的手？那些借據上蓋的，是誰的私印？收回來的本息，走的又是誰的私賬？”
裴二爺臉色一變：“你……”
“我什麼？”趙成枝笑了笑，從懷裡摸出幾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在他眼前晃了晃，“二爺瞧見這個了吧，借據上蓋的都是二爺的私印，賬冊上記的也都是二爺的名。這事若捅出去，二爺拿朝廷俸祿在外頭放貸牟利，是個什麼罪名，二爺比我清楚。”
裴二爺的臉一陣青一陣白。
他伸手去搶，趙成枝往後一退，把紙重新揣回懷裡，手按在胸口：“二爺別急。我今日既然拿出來，就不是要跟二爺撕破臉。咱們夫妻這麼多年，我怎麼會害你呢？”
“你到底想怎樣？”裴二爺咬著牙。
趙成枝看著他，眼裡那點笑意慢慢淡下去，換成一種近乎疲憊的平靜：“我不想怎樣。我只要二爺別休我。”
“你保住了我，就是保住了你自己。這些東西爛在我肚子裡，二爺安安穩穩做你的官，可二爺若休了我，我出了這個門，第一件事就是把這些送到大理寺去。左右我己是死路一條，拉個墊背的，不虧。”
裴二爺盯著她，胸口起伏了幾下，半晌沒說話。
他方才進來時想好的那些話，一句都說不出來了。
他原以為趙成枝己經是砧板上的魚，任他處置，沒想到她手裡還攥著這麼一張牌。
他終於知道往日她小意哄著他，蓋上他的私印是為什麼了！他以前只當她是一心為自己，不敢私自拿錢，原來在這等著呢。
她說的不錯，那些借據和賬冊一旦捅出去，他丟官事小，弄不好還要下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