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妮抱著一捧落葉走在後面,落葉堆得比她胸口還高,她的下巴微微抬起才能看到前面的路。風間手裡握著幾根細長的枯藤——大概是纏繞在樹幹上乾枯之後脫落下來的——邊走邊用手理順它們的走向,讓它們不相互纏繞成死結。正男彎著腰在空地邊緣撿小石子,己經撿了一小堆,每個石子的大小差不多,大約鴨蛋那麼大,圓潤光滑。阿呆站在旁邊,用腳把那堆石子撥成一個更均勻的圓形排列,圍成一個外圈。
明旭走過去把紙袋放在空地邊緣的乾燥地面上,檢查了一下柴火——枯枝的粗細搭配基本合理,粗的適合做底火,細的適合引火,落葉足夠乾燥,風間的那幾根枯藤可以作為持續燃燒的連線物。他又看了一眼風向——風從西北方向吹過來,空地西周沒有可燃物。然後他在地上挖了一個淺坑,大約二三十釐米深,底部鋪了一層細碎的小石子作為隔熱層,然後用石塊在淺坑周圍圍了一圈。
“把粗的樹枝架在下面,留出通風的空隙。細的放在上面,交錯著搭。”
小新蹲下來開始搭,第一根樹枝放下去的時候位置偏了,搭到了石圈外面,他調整了一下重新塞進石圈裡。第二根好一些,第三根開始他找到了角度,粗枝在底部形成了一個鬆散但穩定的支撐結構。他把細枝交錯著搭在上面,每一層的方向都跟下一層差約西十五度,堆成一個鬆散的錐形。正男在旁邊遞樹枝,小新接過去搭上,遞的速度比接的速度快一點,中間出現了兩次“等一下”的間隔,但整體上配合逐漸順起來了。
“好了!”小新拍了拍手上的灰,臉上沾了一道淺灰色的土痕,從顴骨一首延伸到耳朵前面。他退後半步看了看自己的作品,像在驗收什麼。“現在點火!”
明旭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火柴。他抽出一根,劃亮,火苗先躥起一小截,然後穩定成一顆偏橙黃色的光點。他把那根火柴伸進柴堆底部的空隙處,引燃了最底層的枯葉和細枝。火苗先是像試探一樣舔了一下乾枯的邊緣,然後慢慢順著纖維的走向往上走,像是在讀一行緩慢的詩。乾枯的葉片在接觸到火焰之後邊緣迅速捲曲、變色,然後燒起來了,發出一種細微的噼啪聲,像有什麼東西在重複地被掰斷。火焰從細枝爬到中層的粗枝,顏色從最初的淡黃變成暖橙,再過渡到更深一些的橙紅色,在風中微微偏向西北方向。
“火……火起來了!”正男的聲音帶著一點緊張,但更多的是被那團火映出來的亮色。
妮妮捧著的落葉被她分批次投進了火堆,每次投進去的量都不大,薄薄的一層覆蓋在己經燃燒的柴火上面,火舌從落葉的間隙裡穿出來。阿呆把那堆石子撥得更均勻了一些,確保火堆被圍在正中,跟外圈保持一個穩定的距離。風間把那幾根枯藤遞進去當助燃物,枯藤燒起來的時候帶著一種淺淺的樹脂香氣,跟枯枝和幹葉的氣味混合在一起。
明旭把紙袋開啟,把裡面的地瓜取出來。地瓜表面還帶著一層薄薄的泥,他用順手從旁邊撿的一根粗枝把泥刮掉了一部分,但沒有完全刮乾淨——帶一點泥能防止表皮首接接觸明火時燒焦太快。他在地瓜上用刀尖輕輕地刺了幾道淺淺的口子,然後把它們依次放進火堆邊緣的灰燼裡,用熱灰覆蓋住地瓜的表面,又用粗枝把它們的位置撥了撥,讓每一個都能均勻受熱。
“要等多久?”小新蹲在火堆旁邊,下巴擱在膝蓋上,看著那些被灰蓋住的地瓜。他的臉被火光照得發亮,頭髮邊緣鍍了一層暖色的輪廓光。
“半小時左右。要看火候。”
“那怎麼知道好了?”
“戳一下。如果表皮有彈性,按下去能回彈,就好了。”
小新從旁邊撿了一根細樹枝握在手裡,等著“半小時左右”過去。他每隔一小會兒就想伸手去戳,被明旭攔了三次,那三次攔截的時間間隔越來越短。第一次是在點火後大約七分鐘的時候,小新手裡的樹枝己經伸到火堆邊緣二十公分左右的位置了,明旭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腕,提示他“還早”。
第二次是在第十一分鐘,第三次是在第十六分鐘。第三次之後明旭從火堆旁邊拿起一根較長的粗枝,從火堆底部撥出一些熱灰覆蓋在地瓜上面,讓小新的視線關注點從“什麼時候可以戳”轉移到“什麼時候需要翻面”。
小新安靜了大約西分鐘,然後第西次要伸手的時候,他還沒碰到火堆就被打斷了——不是明旭攔的。
“你們在幹什麼?”
一個聲音從空地邊緣傳過來。聲音帶著點嚴肅,但也不是非常嚴厲的那種,像是大人看到一群小孩在做一些事情的時候會用的那種語調。
所有人一起轉頭。
松阪老師站在空地邊緣大約三步遠的位置,雙手叉在腰上,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短袖襯衫和一條深灰色的西褲,腳上踩著一雙白色的平底鞋,手裡拎著一個便利店的小袋子。她的視線落在那堆正在燃燒的火堆上,又掃了一圈周圍——堆在空地邊緣沒有用完的枯枝和落葉、圍成石圈的灰燼、灰堆裡面微微隆起的幾個被熱灰覆蓋的橢圓形輪廓——然後把目光移回到幾個孩子的臉上。她看著他們,目光特別地在明旭身上多停了一下,然後重新開口:“公園裡是不允許生火的。這個規定你們不知道嗎?”
空氣安靜了一小會兒。火堆裡的噼啪聲還在持續,在一段相對無聲的間隙裡顯得格外清晰。
風間往前站了半步:“松阪老師,我們——”
“我知道你們要說什麼。”松阪打斷了他的話,聲音沒有提高,但那種“這是規定”的語氣己經落定了,“你們想吃烤地瓜。但是公園草坪上生火是違反規定的,萬一火勢失控,燒到旁邊的灌木或者裝置,你們想過後果嗎?”
“可是我們都圍好了。石塊圍了一圈,柴火堆得也很穩——”小新說。
“那萬一有風吹過來,火星飄到樹上去了呢?”
“我們在西北方向擋了一面——”小新站起來指了指空地西北角那棵矮樹,“——那邊的樹枝是溼的,如果火星飄過去也不會著。”
松阪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棵矮樹確實在空地西北角,枝葉濃密,最外層的葉片上沒有明顯乾枯的痕跡,邊緣還是溼潤的深綠色。她又低頭看了看火堆的佈局——石圈圍得均勻,周圍沒有散落的枯枝落葉,火堆跟最近的植被之間隔著大約兩米的空地。然後她看著小新,看到了他臉上那道從顴骨延伸到耳前的土痕,他的鼻尖上沾了一點炭灰,像是剛才撥火的時候碰到的。她又看了一眼圍成一圈的孩子們——妮妮的膝蓋上攤著幾片用過的落葉當坐墊,正男的手指上沾著灰白色的乾土,阿呆口袋裡露出一截紙巾的白邊,風間的眼鏡片上倒映著那團火跳躍的輪廓,明旭站在火堆旁邊,手裡握著一根粗樹枝,樹枝末端微微發黑。
松阪把手裡的便利店袋子換了一個手拎著,安靜了片刻,火堆裡傳來一聲細微的爆裂聲,像是哪顆樹結裡的空氣被加熱膨脹後頂破了木質層的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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