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中旬的一個午後,天空灰白,但沒有要下雪的意思。風比前幾天小了一些,帶著乾燥的涼意貼在路面上,在牆角繞了幾圈又散開了。野原家的院子裡,小白正蹲在門口,尾巴貼著地面,目光穿過院門的縫隙往外看。
小白不常這樣。它平時要麼蜷在客廳角落的墊子上,要麼跟著美冴在廚房附近轉悠,偶爾有陌生人按門鈴它才會走到玄關去。但今天從吃完午飯它就坐在院子裡了,面朝街道的方向,耳朵微微向前傾著,鼻尖時不時翕動一下,像是在分辨風裡夾帶的某種特定的氣味資訊。它的前爪併攏著,尾巴收在身側,保持著一種接近待命的狀態。
美冴從廚房視窗往外看了一眼,沒太在意,又回去洗東西了。小新正蹲在客廳的榻榻米上,手裡擺弄著一箇舊玩具,玩具的滾輪在他手裡轉了幾圈,他的視線卻在轉到第三圈時偏了一下。他抬起頭,朝門口的方向看過去。“小白在看什麼?”他問,聲音裡帶著一種不經意的、像是自言自語似的好奇。
“不知道。”明旭坐在他旁邊,把素描本合上放在膝蓋上,側過頭,順著小白麵朝的方向看了一眼。院門縫外面只有一條普通的街道。幾隻麻雀落在電線杆上,頭埋在翅膀底下,一動不動,像是被冷空氣壓得縮成了一團。
一輛送快遞的輕型卡車從路口拐過去,揚起的灰塵在日光中散了一會兒就落下來了。那片區域裡沒有任何引起狗注意的額外動靜,但小白把視線固定在了某個點上,保持著持續的姿勢。
它的耳朵從那片街道的方向微微轉開,然後又轉了回來,像是追蹤著一個還沒有出現在視線裡、但己經進入了氣味範圍的東西。它的尾巴從貼著地面的位置抬起了幾釐米,又放下來了,像是在做一次不完整的搖擺,還沒確定是否需要完成那個動作。
大約過了幾分鐘,街道盡頭出現了一個小小的身影。一隻白色的、毛色比小白深一些的狗正沿著人行道慢悠悠地走來。它的步伐不急不慢,前爪落地的間距均勻,腳掌在乾燥的水泥地面上留下極淺的印記。它的耳朵半垂著,脖頸上沒有戴項圈,尾巴垂在身後,末端微微向上翹著。它走在人行道靠近路沿的那一側,經過每一根電線杆的時候都會側一下頭,像是在讀取某種只有它自己知道的資訊,然後繼續前進。
小白站了起來。它站起來的時候動作很輕,腰背先弓起來,然後前腿向前伸展了半步,像是剛從長時間的蹲坐中甦醒過來。它走到院門邊,把鼻子伸進門縫裡,前爪搭在木門下方邊緣,保持著無聲的注視。它的尾巴在那隻狗走近的時候,像一道尚未完全鋪開的弧線,末端微微晃動。
那隻白狗走到院門口的時候也停下來了。它站在門檻外側大約一步遠的地方,隔著門縫跟小白對望。它的耳朵從垂著的角度向前轉了轉,然後它的視線在小白的臉上停留了片刻——那是一種完整的、持續的目光接觸,像是正在用訊號互換的方式確認一條長期保持的通道是否依然暢通。它把下巴微微放低了一點,露出了更多的額頭區域,停頓了一段時間,然後又把頭抬了起來,恢復到正常的角度。
小白在門縫裡站著,尾巴抬高了大約二十度。它把鼻尖從門縫裡伸出去,縮回來,又伸出去,像是在重複一個己經成功的測試,確保訊號仍然能夠順利透過那道細窄的間隙。那隻白狗站在門外,用同樣的方式回應了。它的下巴先往後收了收,露出脖子下方一小塊淺色的毛皮,然後低下頭,用鼻尖碰了一下門縫邊緣的木紋表面,在門板的側面留下了一小片溼潤的痕跡。
小新在門廊上看著這一幕,他手裡還捏著那個舊玩具,但己經好一會兒沒有轉了。“它們在打招呼?”他問明旭。
“在確認氣味。”
“確認氣味就是打招呼?”
“對。狗記得對方的味道,比記得樣子更久。”明旭蹲在小新旁邊,他觀察著門縫兩側發生的那場無聲互動,它們的節奏很慢,每一個動作之間都有足夠的間距,像是在用經過壓縮的語言進行交流,“它們可能己經見過很多次了。只是我們沒注意到。”
“那小白怎麼不叫?”
“不用叫。”
小白從門縫處退後半步。它轉頭朝客廳方向看了一眼,看了看蹲在門廊邊上的明旭和小新,然後又轉回去面對門外那隻狗。尾巴的擺動速度從之前細微的、猶豫的幅度變成了一種更明顯的、明確而連續的擺動。
那隻白狗在門外微微側過頭,它的耳朵朝小白的方向傾斜了一個角度,然後它把一隻前爪從地面上抬起來,輕輕碰了一下門縫邊緣的木質表面,那動作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讓門板發出一聲極輕微的振動,卻沒有發出聲響。那像是一隻前爪被小心地摺疊起來,沿著門板的縱向方向慢慢移動過去。
“它在敲門。”小新說。
“它在問能不能進來。”明旭說。
小新站起來,走到院門旁邊,彎下腰把門閂拔開。木門向內側拉開的時候發出一聲被使用過無數次的、乾燥的摩擦聲,邊緣在門檻上擦出一小段平穩的聲響。門外那隻白狗往後退了半步,像是為了確認這扇門的開啟是經過允許的,然後用前爪輕輕按了一下門框邊緣,邁過門檻,走進了院子裡。
它走進來的時候步伐比外面的時候穩一些,像是己經知道腳下的地面質地。它的腳步在水泥地上保持著穩定的節奏,經過小新身邊時沒有停頓,但它的尾巴在那一瞬間多動了一下,幅度不大,像是提前完成了一次記錄。
明旭蹲在門廊上看著那隻狗走進來。他又注意到了幾個細節——那隻白狗在門檻內側停下來之後,用鼻尖碰了一下門檻側面的木紋,那正好是兩分鐘前它從門外觸碰過的位置。
然後它的後腿比前腿晚了一拍才完全跨過門檻,像是一種刻意放慢的、為了降低動作侵入感的控制。它的耳朵在進入院門後從垂著的狀態輕微向前轉動,鼻子沿著地面和空氣交匯的高度持續地捕捉著氣味,每一次調整都像是在確認它的訪問許可仍然有效。
小白從門廊上走下來,在院子中央停住了。它跟那隻白狗在相距大約一米的位置面對面站著。它們互相看著對方,都沒有發出聲音。小白的耳朵從兩側微微轉向前面,尾巴從豎著的位置緩慢地降低到大約水平。那隻白狗的尾巴也保持著類似的姿態。然後小白低下頭,用鼻子碰了一下那隻白狗的前爪邊緣。
那動作的幅度很輕,像是一次被充分計算過、不會留下任何痕跡的接觸——鼻尖觸到對方前爪上方時,小白停頓了大約半拍,像是在讀取從那裡傳回的資訊。然後它抬起頭,把目光移到對方的眼睛上,保持了一段時間的接觸。那隻白狗也低下頭,用鼻尖碰了一下小白的耳朵外側,它的舌頭輕輕舔了一下小白的耳廓邊緣,然後收回來了。那動作持續的時間比小白碰它前爪的時間略長一些,像是一個己經被重複過多次的步驟。
它們之間那個完整的見面儀式結束後,兩隻狗同時放鬆了姿態。小白的尾巴擺動幅度變大了,它側過身,朝著客廳方向走了幾步,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那隻白狗跟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