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帝看完霍淵遞上來的摺子，呆坐在龍椅上紅了眼眶。
他不敢有怨由，也不能有，母后給皇嬸下了毒，皇叔已經是看在他的份上，才沒有直接廢了太后位份。
讓母后出宮修行不僅能保她平安，還可以消除皇叔的恨意，也許於母后來說反而是件好事。
只是他思慮再周全，終究是個孩子，提筆批了紅，蓋上玉璽後，便一個人趴在了龍案上，悄悄把臉埋進胳膊裡。
旨意很快被送到慈寧宮，太后什麼也沒說，面色平靜地讓錢嬤嬤收拾東西。
她站在慈寧宮的院子裡，望著這一間間方寸之地，忽然覺得，這宮牆真的太高了，她被圍困其中，只能看見頭頂這四四方方的天空。
如今終於可以出去了，她要去寺廟裡，替那個被她傷害過的女子點一盞長明燈，也替那些被鄭家傷害的亡魂。
不為別的，就為了她的衍兒，她低頭苦笑了一下，心裡竟是從未有過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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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的門一重一重地開啟，潮冷的黴氣撲面而來。
太后換了一身極素淨的衣裳，髮間只簪了支素銀簪，未施脂粉，通身沒有半點太后該有的儀仗。錢嬤嬤跟在後頭，幾次想勸她別去，到底沒開口。
她知道，這一面若不見，自家娘娘心裡那道坎，怕是一輩子都過不去了。
鄭伯庸被單獨關在最裡頭一間，手腳都縛著鐵鏈，盤腿坐在一堆發黴的稻草上。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才認出是自己的女兒令鳶。
鄭伯庸的臉已瘦得脫了形，顴骨高聳，皺紋深刻，只一雙鷹隼似的眼睛還有些活氣。
他先是一愣，隨即嘴角動了動，扯出一個似哭似笑的表情：“你還肯來。”
鄭令鳶在他面前站定，低頭看著這個給了她骨血、又親手毀了她一生的男人。
牢房裡很靜，只聽見遠遠傳來的滴水聲，一下一下，在這幽黑腐朽的環境下顯得格外滲人。
她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好半天才說出聲來：“我來送送父親。”
鄭伯庸一聽卻笑起來，那笑聲又幹又澀，像沙粒在鐵板上摩擦。
他笑著笑著，忽然不笑了，臉上那點僅存的強硬也垮了下去，說：“我這一生，大風大浪都過來了。年輕時替先帝謀劃，中年時權傾朝野，到老來，沒想到栽在一個霍淵手裡。”
他說這話時，眼裡有不甘，有憤恨，卻唯獨沒有悔意。
鄭令鳶看著他，慢慢蹲下身來，她看著父親，看著他那張和自己有幾分相似的臉，覺得人生真是很荒唐無比。
她叫了他二十多年父親，為他活了半輩子，如今才發現，自己從來不是他的女兒，只是他手裡最好用的一枚棋而已。
“父親這些年，可曾有過一個晚上做噩夢？”她問，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
鄭伯庸偏過頭去，冷笑一聲：“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我若是連殺個人都怕做噩夢，那這雙眼早就合不上了。”
太后點點頭，像早就知道他會這樣說。
她又道：“你害死了霍淵的父親，害死了霍淵的母親，連帶著不知害了多少人的性命，甚至……連先帝……連自己女兒的丈夫……你都不放過。”
她說這裡，眼淚到底是掉了下來，她剋制住自己不要哭出聲，只由著淚珠無聲一顆一顆往下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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