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淵沉默了許久。
那些翻湧的混沌之氣在他周身緩緩平息下來，灰濛濛的光焰漸漸收斂，露出灰色長袍下面那張被霧氣籠罩的面孔，霧氣依然在流轉，但那些流轉的速度明顯慢了許多，像是某種躁動的情緒正在被強行壓制下去。
秦無為站在那裡等著，他沒有趁對方沉默的時候出手，沒有搶攻，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只是靜靜站在碎裂的混沌平原上，雙手自然垂在身側，目光平靜地看著混沌淵。
他知道混沌淵在想什麼。一個活了無數歲月的人，一個困在古祖巔峰無數歲月的人，一個為了追求道之外等了無數歲月的人，在他花費全部心力追逐的東西忽然失去了意義的那一刻，他需要時間去消化這個訊息。
混沌淵終於抬起了頭。
那些籠罩在他面容上的混沌之氣緩緩散開了一些，露出一張與秦無為想象中截然不同的面孔，那是一張年輕的臉，比虛無痕和時萬古都要年輕，甚至比滅世都要年輕，沒有皺紋，沒有滄桑，只有一種被漫長歲月磨去了所有稜角的平靜。
“你說荒己經告訴了我路在哪裡。”混沌淵的聲音平靜了許多，那些來自西面八方的迴音消失了，只剩下一道清朗而沉穩的嗓音，“本座怎麼不記得？”
秦無為看著他，沒有急著回答，他抬手指向混沌平原的盡頭，那裡有一道隱約可見的輪廓正在天地交界的虛空中微微閃爍，如同一扇半掩的門。
“荒神秘境中的那座祭壇，你也進去過。”秦無為說，“你站在祭壇上，看到了那條路，但你沒有走上去。”
混沌淵順著秦無為手指的方向望去，目光落在那道閃爍的輪廓上，那些剛剛平靜下去的混沌之氣又一次出現了細微的波動。
“祭壇上的紋路不是指向道之外的路線圖。”混沌淵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本座反覆推演過那些紋路無數次，它們只是一個起始點，什麼也沒有指向。”
“它們不需要指向任何地方。”秦無為說，“祭壇上的紋路是讓站在上面的人看清自己的路，你站在那裡，看到了萬界，看到了混沌，看到了過去和未來的所有可能性，你以為那是祭壇展示給你的畫面，其實那是你自己內心的倒影，你看到的那些畫面，就是你真正需要走的路。”
混沌淵的眼睛微微眯起，那兩團旋轉的混沌旋渦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秦無為繼續說道：“荒站在那座祭壇上的時候，他看到了一個混沌之外的地方，於是他就去了。你站在祭壇上的時候，看到了荒天鼎，看到了混沌一族的未來，看到了自己被困在原地寸步難行的模樣，於是你就停了下來，你沒有走上去，因為你看到的畫面告訴你那條路走不通。”
混沌淵的身體微微向後仰了一下，那個動作極其細微，卻讓秦無為捕捉到了。
“本座看到的畫面……”混沌淵的聲音低了下去，“都是假的？”
“是你自己選的。”秦無為說，“祭壇不會說謊，它只會映照你心裡最真實的東西，荒心裡只有道之外，所以他看到了路。”
“你心裡裝著的全是你自己走不出去的困境，所以你只看到了困境，荒天鼎也好，萬古殺陣也好，都是你自己給自己造的路標，真正的那條路，你早就看見了，只是你不敢認。”
混沌淵沉默了。
混沌平原上的風停了，那些碎裂的符文碎片安靜地躺在地面上，不再發光也不再跳動。
遠處那扇半掩的門依然在微微閃爍，如同一隻安靜的眼睛注視著這片平原上發生的一切。
過了很久，混沌淵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像是一口氣被吐了出來，又像是一塊壓了無數歲月的石頭終於落到了地上。
“本座等了無數歲月，等來一個晚輩教本座怎麼走路。”混沌淵搖了搖頭，那些籠罩在面容上的混沌之氣徹底散開了，露出一張帶著淡淡苦笑的臉，“荒若是還活著，怕是要笑掉大牙。”
秦無為沒有接話，只是靜靜看著他。
混沌淵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那雙手上沒有老繭，沒有傷痕，只有一種被歲月磨得光滑如玉的質感，他緩緩合攏手指，又鬆開，反覆了幾次，彷彿在確認這雙手還有沒有力氣握住什麼東西。
“你拿到了六枚令符。”混沌淵抬起頭，看向秦無為，“還差最後一枚，本座的混沌令符，你打算怎麼拿？”
秦無為看著他的眼睛：“你給不給？”
混沌淵沉默了一瞬，隨即抬手探入懷中，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又像是在完成一個被拖了無數歲月終於到了終點的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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