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粼沒有接話。他拿起手機解鎖又鎖上，像在找一個不需要看螢幕的藉口來轉移注意力。窗外陽光正好，把整個辦公室照得亮堂堂的，可他覺得他坐著的這把椅子忽然變窄了，哪哪兒都逼仄的要命。
“你繼續。”他說。
“基本就這些吧。”陸嶼站起來把空杯子收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他一眼，“對了，還有一件事。海大那邊今年年底有一場校企合作的年度總結會，出席的名單裡有校方領導和幾個合作企業的負責人，你爸也會以集團董事長的身份到場。如果他到時候在會上提起你的婚事來，你別當場翻臉就行。”
門帶上了，辦公室裡只剩下他一個人。
周海粼靠進椅背裡，仰頭看著天花板，頂燈的光線白晃晃的，盯久了眼睛有點發酸。他閉了閉眼，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陸嶼剛才說的那些話。
年底之前定下來一個人選。不是結婚，是訂婚，先把姿態做出來給董事會看。他要是不答應，周氏集團那幫老股東就會覺得他不靠譜，連帶著整個周家在商界的信譽都要被質疑。他爸坐在那個位置上頂著多方壓力，能扛這麼幾年己經非常不容易了。
可他能跟誰訂婚？
從他回國到現在的這些年，家裡安排過的相親不下十次，對方都是家世背景挑不出毛病的人，學歷高、形象好、性格也溫和，挑不出什麼缺點來。可他就是提不起那個勁兒，見一面客氣地吃頓飯，聊兩句不痛不癢的話題，然後禮貌地道別，連對方的微信都懶得加。有時候對方主動聯絡他，他也是隔很久才回一條，客氣疏離地把路都堵死了。
他爸以前問過他一次“你到底想要什麼樣的人？”他沒回答。
因為他那時候自己也說不上來，只覺得那些相親物件都太規整了，像提前寫好的劇本，漂亮是漂亮，可翻來翻去都是差不多的內容，多沒意思。
可現在他知道了。
他想要的那個人，是個會在被人撞破秘密之後緊張地捂住後背卻還要嘴硬說“沒事”的小姑娘，是個淋了雨躲在樹下不敢動、被人看出來之後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還要假裝什麼都沒發生的姑娘，是個坐在他副駕駛上認真問他“你週末有空嗎”的時候耳朵尖會紅到脖頸的姑娘。她身上有太多不完美的、笨拙的、小心翼翼的東西，可每一件都讓他覺得這個人是活的、是真的、是讓他願意把週六週日所有行程推掉只想陪她待一整天的。
可那個人明年才大二，畢業還要三年多。
他不可能等西年，不是他等不起，是他背後的整個周家等不起。
他爸己經給了他說了太多次了，董事會的壓力、集團的治理結構、繼承人的責任，這些東西壓了他這麼多年他從沒抱怨過，因為那是他生來就該扛下的。可現在他第一次覺得這些東西重得讓人喘不過氣，它們好端端地橫在路中間，把他的去路堵得死死的。
他睜開眼看著窗外的陽光。秋天的天空又高又藍，幾朵雲慢悠悠地浮著，像是這個季節裡最不值一提的東西。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送她回學校的時候，她在路燈下面回頭衝他擺手的樣子，很輕很快的一個動作，像一隻小貓從牆頭跳下去的時候尾巴尖勾了一下就消失了。
多麼生動的姑娘啊，那尾巴尖尖真是撓在了他的心尖上了。
如果他想跟她在一起，他最多還能拖一年。等到譚若初大二的時候他如果還不訂婚、結婚，他爸那邊一定會施壓，到時候就不是商量了，是首接安排。他當然可以抗拒，可以掀桌子，可那意味著他要跟整個周家撕破臉，意味著她會被捲入一場她完全沒有準備的風暴裡。
不管她願意不願意，他都捨不得。
她那麼努力地在建立自己的信心，那麼認真地規劃著自己的未來，她的世界才剛剛鋪開第一筆顏色。他不能因為自己，把她的人生攪得一團糟，更不能讓她無辜地成為家族博弈的犧牲品。
可他也不想放手。
這兩種念頭在他腦子裡反覆拉扯，像兩根繩子系在同一根樁子上往兩個方向繃，把他整個人繃得死死的，一動都不能動。他低頭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個備註名，拇指在上面停了好一會兒，什麼也沒按下去，然後把手機翻過來扣在了桌面上。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把辦公桌上那盆綠蘿的葉子照得透亮。他看著那些葉脈在光裡清清楚楚地延伸開去，每一根都朝著不同的方向生長，可根始終紮在同一抔土裡。
他忽然想起一個詞來，在腦子裡過了一下，又覺得不太合適。可他心裡就是有個聲音在說，如果那抔土是她的話，讓他往哪兒長他都願意。
……
週六來得比預想中要快。
那天早晨，周海粼醒得很早，窗簾縫裡透進來的光還是青灰色的，他躺了幾分鐘就起來了，洗漱換衣服的時候對著鏡子看了自己一眼。臉上的疲憊沒太消乾淨，但精神狀態還行。他換了件深灰色的薄毛衣搭黑色長褲，比工作日那些西裝襯衫要鬆弛了不少，人也顯得年輕些，看起來更像是週末在家裡等人的樣子。
他把客廳收拾了一遍。本來就不亂，極簡風的裝修沒什麼雜物可歸置的，他就是把沙發靠墊擺正了，把茶几上那兩本翻了一半的專業書摞整齊了，又去廚房看了一眼冰箱裡有什麼喝的。最後他在客廳轉了一圈，覺得差不多了，又覺得好像哪裡還不滿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毛衣，翻了個袖口又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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