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況不太嚴重，住院觀察一週，後續用藥調整。孫叔，你那邊資料進展如何？”
孫利剛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比平時壓低了一些：“初步調了他們的股權操作記錄，確實有幾筆關聯交易的流向不太乾淨，但細節還需要時間深挖。王啟山他們應該還沒反應過來你在查，目前一切順利。”
“不急，慢慢挖，越細越好。這幾天我都會在醫院，陸嶼會24小時待命，需要他做的，你首接吩咐。”周海粼說著偏頭看了一眼急救室的方向，紅燈己經滅了，醫生護士正把病床推出來往監護病房的方向移動。他看見蘇婉幾人快步跟了上去，低頭湊到病床邊在說話，大概是看見他父親醒了。
“對了，”孫利剛在電話那頭又加了一句，“老周總和我提過，有意京城的李家二小姐……”
周海粼“嗯”了一聲，打斷了對方的話頭，然後說：“辛苦了孫叔，至於其他的，等老頭子穩定了我會和他講清楚。”就掛了。
他站在走廊盡頭的窗前看著樓下的停車場，秋日的陽光把一排排車頂照得發亮。他想起昨天晚上跟譚若初發的最後一條訊息，她回了個“好，晚安”，平平淡淡的，可他知道這三個字於她而言，己經是極大的勇氣了。貌似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向著更好的方向發展，但似乎，他己經等不起了。
他現在在醫院，沒法告訴她發生了什麼，他也不想告訴她。她好不容易從那些流言蜚語的陰影裡走出來，好不容易開始專心籌備自己明年參賽的事情了，他不想把自己這邊的這些爛事再攪進她的生活裡。不管是聯姻的壓力還是董事會的鬧劇，跟他這個人本身有關的東西太重了，重到他不確定她能不能扛得住，更不確定她應不應該扛。
可是站在窗邊看著外面明亮的日光，他忽然又想到，那個在廚房裡跟他說“我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這些話”的小姑娘，在面對他的時候毫無保留地說了那麼多關於家人的事情。他把那些話穩穩地接住了，一個字都沒漏。她願意跟他說的那些話，他全都記住了。
他轉身走向監護病房的方向，步子比來時穩了一些。路上他給譚若初發了一條很短的訊息：“今天臨時有事沒法去學校，資料你先看著，有不懂的整理好，下次見面一起過。”
發完之後他鎖屏揣回兜裡，推開了監護病房的門。病房裡安靜溫暖，心電監護儀上的波形平穩地跳動著，周振宏靠在病床上半眯著眼，面色還是不太好，但聽見開門聲就側過頭來看向了門口。
“來了？”周振宏的聲音啞啞的。
“嗯。”周海粼走到床邊在椅子上坐下來，看了一眼旁邊的蘇婉，又回頭看向他父親，“血壓下來了一些，醫生說住院觀察一週，飲食和藥都得調。你別操心公司的事，先把自己的身體養好。”
周振宏擺了擺手，像是想說“我沒事”，但抬到一半手又落回被面上去了。沉默了一會兒之後他才開口，語速很慢：“王啟山他們說的話，你別往心裡去。我知道你心思不在那些聯姻的事情上，我這幾年從來沒逼過你，以後也不會。只是……”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怎麼說才不太重，“只是你要想清楚，你做的每一個決定，後面跟著的是整個周家。”
周海粼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窗外的光從半開的百葉簾縫隙裡透進來，在他父親的被面上落了一條窄窄的亮帶。他沒有立刻接話，過了一會兒才輕輕應了一聲：“我知道。”
病房裡安靜下來，心電監護儀在床頭輕輕地滴著，每一聲都平穩規律。蘇婉起身去倒了杯熱水放在床頭櫃上，小聲說讓父子倆歇會兒，自己出去跟護工交代兩句，然後帶上門出去了。
周海粼坐在椅子上看著心電監護儀的螢幕，綠色的波形在黑色的底屏上一格一格地往前劃。他腦子裡其實沒在想那些公司博弈的事情，他在想昨天晚上她在廚房裡低著頭說“我想要的是也能給他們撐一撐”的時候的那個模樣，語氣平平的，可肩膀微微繃了一下。他伸手想去接她手裡的東西來著，手指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因為怕碰到她又讓她緊張。
窗外的太陽慢慢升高了，秋天的光照進來暖洋洋的。監護儀上的波形還在穩穩地跳著，周振宏己經淺淺睡過去了，呼吸均勻。周海粼靠進椅背裡閉了一下眼睛，腦子裡轉的卻全是週末兩天的事情，陪她去公司裡參觀，看她眼睛亮晶晶地對什麼都好奇，跟她掰金針菇、接盤子、洗碗、額頭撞到他下巴，兩個人在家裡單獨呆了整整一天，雖然只是各看各的檔案資料，但那種靜謐的溫馨是他從不曾體會過的。每一個畫面都跟幻燈片一樣在腦子裡自動播放，播放完了又從頭開始。
他睜開眼睛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她還沒回那條訊息。他鎖屏把手機擱回兜裡，安靜地坐在病房裡守著。窗外的雲慢慢移動著，把日光從明到暗又到明地切換著，秋天的風從百葉簾的縫隙裡輕輕滲進來，帶著一點涼意，而他坐在這個醫院的房間裡，心裡被一種很陌生的情緒填得滿滿的。那些衝突、算計、壓力像潮水一樣湧過來，可他心裡有一塊很小很小的地方，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被淹到的。那裡有一張書桌、一盞檯燈、一盤掰好的金針菇和一雙在暖黃燈光底下微微泛紅的耳朵。
他在椅子上安靜地坐了很久，久到周振宏的鼾聲都平穩地響了起來。然後他輕輕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停車場裡那一排排被秋日照亮的車頂，想著明天或者後天找個時間把今天沒來得及說的那句“資料你先看著”後面補一句什麼話，才不至於讓她覺得太忽然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