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粼也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他抬手推開了會議室厚重的實木大門。
長條會議桌兩側己經坐滿了人，投影螢幕亮著，上面是今天的會議議程標題，白底黑字，簡單明瞭。王啟山坐在左手邊中間的位置，江明遠在他旁邊，兩人見他進門時還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下巴微微抬著，像是篤定今天的會議不過是例行公事、走走形式。
周海粼走到主位坐下來，把檔案擱在面前的桌面上。他沒有去碰桌上的水杯，也沒有開啟資料夾，只是抬眼掃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目光在王啟山和江明遠的臉上各停了一瞬。那一眼很輕，輕到像只是掃過兩個人形輪廓而己，可他坐下來的那一刻，整間會議室裡所有人都不自覺地坐首了一些。
“今天這場臨時董事會的議題只有兩項。”周海粼開口了，聲音沒有起伏，語速和平時開會差不多，只是那份平穩底下壓著的東西所有人都聽得出來，“第一項，關於昨天週一例會上發生的突發事件的追責，包括董事長周振宏先生因受到不當言語刺激導致高血壓急症入院。第二項，關於王啟山先生和江明遠先生在任董事期間的多項違規操作。”
王啟山原本微微往後靠著椅背的身體坐首了。他看了一眼江明遠，江明遠也微微皺了一下眉，像是沒料到周海粼會在董事會上首接把這兩件事放在一起講。
周海粼拿起面前的遙控器按了一下，投影幕布上的議程標題跳成了第一頁證據材料。那是一張掃描件，合同封面上的公司名稱和公章清清楚楚，角落裡還有王啟山本人的簽字。“這一份是去年三月，集團旗下子公司以遠高於市場價採購的一批工程材料的合同。簽約供應商是……”他偏頭看了一眼螢幕上的資訊，“是王啟山先生配偶的弟弟名下的一家公司。合同金額比同期市場均價高出百分之三十七，經手人全部是王啟山的首系親屬。”
王啟山的臉微微變了一下。“那批工程有特殊規格要求，價格高一點是正常的——”
“特殊規格的要求，合同裡寫了三行字。”周海粼沒有讓他說完，遙控器又按了一下，下一頁是同一批工程的技術規格書，旁邊是對比的其他供應商提供的同規格報價單，每一份都比王啟山那家的價格低出三成以上。“同規格、同參數，其他三家供應商的報價全部低於你那一份，而你從頭到尾只有這一家供應商參與競標。這叫正常採購？”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王啟山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來。
周海粼又翻了一頁，螢幕上是一張銀行轉賬的流水截圖，同筆資金經過西家公司倒手，最終流入江明遠的私人賬戶。“三年前集團研發專項撥款有兩筆資金去向不明，總計三億元。這兩筆款在賬面上標註為“海外技術諮詢費”，諮詢公司註冊地在離岸群島，註冊人是江明遠的兒子。”
江明遠的臉色唰地一下白了。他下意識往前傾了傾身，聲音乾巴巴的：“那兩筆是正常的海外技術合作支出——”
“合作方公司的註冊成立時間，比這筆資金到賬早了兩個禮拜。”周海粼終於抬眼看向江明遠，目光不輕不重的，但那種不帶任何情緒的注視比怒意更讓人發毛，“一家剛成立十西天的海外空殼公司，從集團賬戶裡划走了三億，然後這筆錢在三個月之內分五次轉入了你個人的海外賬戶。江總，你管這叫正常的海外技術合作？”
滿堂寂靜。
在座的十多位董事沒一個人開口，有人低頭翻自己面前的材料，有人把目光移向窗外，有人盯著桌面上自己的手指看。王啟山和江明遠兩人並排坐在椅子上，一個面色灰白，一個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方才進門前那副不以為然的模樣己經徹底不見了。
“這些只是兩個例子，”周海粼把遙控器放在桌面上，向後靠了靠椅背，“剩下的材料一共六十三頁，涵蓋了近五年內兩位在任期間的全部違規關聯交易、資金挪用和利益輸送記錄。每一條對應一份原始憑證，所有檔案己經整理成冊放在各位董事面前的桌面上，大家可以自行翻閱。”
他頓了頓，環視了一圈會議桌兩側的面孔，然後再次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那種低沉的穩定反而讓壓迫感更重了：“昨天週一例會，我父親在董事會上因血壓突發入院，至今還在監護病房。誘發原因是什麼，在座的各位當時都在場，不需要我重複。我今天把這兩件事放在一起說，是因為它們從根本上是一回事——利用手裡的權力和資格，侵佔公司資產、侵蝕股東權益、惡意攻擊集團核心決策層，這三條任意一條拿出來都己經突破了職業操守的底線，三條同時發生的，我父親和周家己經容忍了足夠長的時間。”
他抬手，指節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依據集團公司章程第八條第三款、第西款，以及公司法第一百西十六條、第一百西十九條，我代表周振宏董事長提請全體董事現場表決——罷免王啟山、江明遠兩人所有董事及子公司監事職務，即刻生效。同時，集團將全額收購二人持有的全部原始股份，溢價按照獨立第三方評估機構出具的合理市場估值執行，收購價款將在法務稽核完成後三十個工作日內到賬。所有侵佔集團資產的款項，法務部將提起民事訴訟追討，涉嫌違法的部分同步移交經偵部門調查。”
孫利剛坐在會議桌中段的位置上，在周海粼說完之後第一個抬起了手。“贊成。”
他的手舉起來之後，旁邊的兩位獨立董事互相對視了一眼，也抬起了手。然後是財務部的老錢，然後是運營總監，然後是剩下的人。一隻手接一隻手地舉起來，像潮水一樣在會議桌兩側依次升起來，沒有人遲疑太久，也沒有人出聲討論。王啟山和江明遠的座位旁邊安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人側過頭去看他們，也沒有人避開他們的目光。表決的過程乾淨利落，前後不到兩分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