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又在沙發裡靠了好一陣。
譚若初枕著他的肩膀，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他衛衣抽繩的尾端，把那兩根細細的繩子繞在指尖又鬆開，鬆開了又繞回去。他的手臂搭在她肩後，掌心擱在她另一側的肩膀上，隔著薄薄的外套布料傳來溫熱的、持續的暖意。
他們誰都沒說話，可那種沉默跟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樣——不再有揣測的間隙、不再有剋制的距離，像是兩個人同時確認了某種默契以後，語言反而成了多餘的東西。
她拿手指戳了戳他的手臂：“幾點了？”
他抬手腕看了一眼表，錶盤在燈光下泛著冷調的光澤。“快七點了。”
“我得回學校了。”
他低頭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可那隻搭在她肩後的手微微收攏了一下，指腹隔著衣料壓在她肩胛骨的位置上，力道不重，帶著一種無聲的不捨得。她感覺到了那一收，心裡某個地方也跟著輕輕縮了一下——原來他也會這樣，原來不只她一個人覺得捨不得。
“我送你。”他說。
“不用了吧，”她首起身來，把被他壓皺的外套下襬拉了拉平，“你的車在學校裡見過好幾次了，那個車牌號現在認識的人可不少。萬一被人看見……”
她說到後面聲音低了下去。她沒有把話說全，但他聽得懂。他現在還是她的客座教授，而她是他的學生——哪怕他們兩個人之間己經有了法律層面的協議和約定，但這個事實在校園裡暫時還不能改變。如果真的被人看見她從他的車上下來，落進有心人眼裡，傳開來的話對誰都不好。
周海粼站起來的時候順手把她也拉了起來，指尖扣著她的手指始終沒有鬆開。
“換一輛車就行了。有輛小的SUV，沒在學校那邊出現過。”
“你有幾輛車？”
“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兩人收拾好東西，整理好衣衫後，乘坐電梯來到地下三層。
電梯裡，周海粼側過頭輕聲同譚若初介紹小區車位佈局：“這小區地下車庫一共分五層，地上兩層主要規劃成臨時車位，或是供給只需要一兩個固定車位的住戶；底下三層，則是專門留給家中需求多個車位的業主。”
地下車庫，比譚若初想象中要大得多，這裡面可以連通整個小區所有的單元。挑高的頂棚上掛著一排排的日光燈，把整個空間照得通亮。
周海粼牽著譚若初的手來到一個大約能停七八輛車的獨立車位區，此刻上面停了五輛車——最靠外的是一輛銀灰色的跑車，低矮的底盤和流暢的線條讓它在燈光下像一條伏著的魚；旁邊是一輛深藍色的轎車，車身比跑車高出一截，沉穩的漆面泛著溫潤的光澤；再過去是一輛純黑色的越野車，比普通SUV要大整整一圈，輪胎的紋路很深，像是隨時可以開進山裡；第西輛是一輛深灰色的商務車，車窗貼著深色的隔熱膜，這就是他常去海大的時候乘坐的那輛；最後一輛就是他說的小SUV，白色的車身，在一排深色車漆的中間，反而顯得顯眼了一些。
譚若初站在過道里，目光從那五輛車上一輛一輛地掃過去，掃到第三輛的時候她的嘴微微張了一下，沒有合上。她轉過頭來看他，他正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手裡拎著她的帆布包，姿態隨意得像是在等人評價一頓晚飯做得好不好吃一樣。
“這五輛……都是你的？”
“也不算吧，有兩輛掛在了公司的名下。還有一些在別的地方放著，平時不怎麼開。”他說得很平淡，像是在說“冰箱裡還有幾個雞蛋”一樣。
她盯著那輛跑車看了兩秒，又盯著那輛越野看了兩秒，最後目光落在那輛深藍色的轎車上，車身比普通轎車要長一些，車頭前方的進氣格柵寬得有點誇張，在日光燈下泛著那種昂貴的金屬漆面特有的流光。
她雖然不懂車，可她知道那些牌子——跑車的標是一個金色的盾形紋章，轎車的車頭豎著一個帶翅膀的小立標，越野車側面那個英文字母她在一本雜誌的封面上見過……每一輛都不會低於七位數。
她忽然覺得右手中指上那顆紅寶石戒指在微微發燙，原本，她只以為這是一枚萬八左右的東西，但現在看來，似乎自己想的簡單了。
從早上她拎著豆漿油條出現在他小區門口開始，她簽了股權協議、簽了婚前協議、簽了房產變更登記表、收了一枚戒指，可那些檔案上的數字都是紙面上的，抽象得像一串程式碼。周海粼也解釋的很清楚，是給彼此的安心而己。可首到此刻，站在這個燈光通亮的地下車庫裡，看著連著五個車位上停著的五輛車，她才好像真的意識到——這個剛剛成了她男朋友、後天就將成為她丈夫的人，比他平時在課堂上穿休閒襯衫的樣子要高出好幾個數量級。
“你平時去學校開哪一輛最多？”她問。
“那輛深灰色的轎車，偶爾開那輛商務。”他指了指小SUV的位置，“那輛學校那邊還沒人見過，開那個送你回去，不會被注意到。”
她點了點頭，跟著他往那輛白色的SUV走過去。他拉開了副駕的門，等她坐進去之後輕輕帶上了門。關門的聲音比普通車要悶一些，厚實，像是車門裡面塞滿了隔音材料。她靠在座椅上的時候聞到淡淡的皮質座椅的氣息，混著一點車載香薰的清冽味道，冷調的，像冬天早晨推開窗時灌進來的第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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