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聽了她這句話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帶著一點認真的意味。“這麼說的話，從今天開始，你這個人也是我名下的了。”
她被他說得愣了一下，然後想起來今天民政局那本證的用途。她的臉又熱了，轉過去看窗外，“開車吧，還好你來的早，之前我們都忘了週一的早高峰有多恐怖了。”
他笑著發動了車子。白色SUV從側門路邊緩緩起步，駛入週一的早高峰車流裡。早晨的街景在車窗外面一格一格地往後退去，她坐在副駕上，時不時低頭看一眼鎖骨下面那顆水滴形的白鑽，在日光裡反著細碎的光。她伸手摸了一下右鬢角那枚樹葉髮卡，金屬的輪廓嵌在髮間，服帖又安穩，像是長在那裡一樣。
“你緊張嗎？”她忽然問。
“很緊張，從來沒有過的緊張。”他說得很誠實，“你呢？”
“嘿哈……我還以為你不會緊張呢，你見過那麼多世面。”
“這和見世面有什麼關係？這可是咱們倆的人生大事，我緊張，但更期待！”
“周海粼，我發覺你變了！”
“哪裡變了？”
“你不是那個話少，高冷範十足的冷麵霸總教授了！”
“還是，只是我只對你這樣。”
停車等紅燈的時候，周海粼拉住了譚若初的手。
兩個人同時笑了起來。
她偏頭看他的時候，他的側臉在晨光裡被勾了一道柔和的輪廓線，嘴角那個弧度，跟他平時在講臺上講到某個有趣的知識點的時候很像，可更生動一些。她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的路面，窗外的街景從熟悉的梧桐樹和校園圍牆變成更開闊的商業街道，然後經過一座高架橋，遠處的城市輪廓在淡藍的晨光裡鋪開。
民政局在江邊的一棟淺灰色的大樓裡，外牆掛著一行深色的金屬字，不算大，可端正地嵌在那裡。他把車停進旁邊的小型停車場，下車的時候繞過來替她拉開車門。她下來的時候手裡捏著那個透明的檔案袋，身份證和戶口本影印件和那張簽過名的宣告書疊在一起，隔著塑膠膜看見上面自己歪歪扭扭的簽名。他手裡也拿著一個同款的透明檔案袋，裡面的東西比她多了幾份。
兩人並肩穿過停車場往大樓門口走。早晨的陽光從東邊斜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拖在身後，一個高一些，一個矮一些，交疊在一起又分開，又交疊在一起。大樓門口的臺階有七級，她走上去的時候腳步慢慢的，他感覺到了，也放慢腳步，讓她走在他身側偏前一點的位置。
站在門口的時候，兩人同時停住了。那扇玻璃門半開著，裡面透出來的暖白色的燈光和隱約的人聲，像所有普通的辦事大廳一樣，帶著一種樸實的日常氣息。
她側過頭來看他，他也正好側過頭來看她，兩個人的視線在早晨的光線裡撞在一起。她看見他嘴角彎著的那個弧度比方才更深了一些，眼底映著門上方那行金屬字投下的淺影。他看見她的髮卡在晨光裡亮著細碎的光，鎖骨下方的水滴形墜子在她呼吸的起伏間微微晃了一下。
他們面對面站在民政局的門口，手裡各自握著裝著證件的檔案袋，誰也沒有先邁出那一步。晨風從旁邊輕輕吹過來，把她肩上散落的髮絲拂起來又落下去，他伸手把那幾根被吹亂的髮絲輕輕攏回她的肩後，指尖從她肩頭滑過的時候停頓了不到一秒。
“進去等吧？我們應該可以排在第一位，辦完了再帶你去吃好吃的！”他問。
她點了點頭，跟著他一起邁過那扇玻璃門。門在身後輕輕合攏，外面深秋的晨光被關在了門縫外面，大廳裡的暖光從頭頂傾瀉下來，把兩個人並肩的影子映在淺色的地磚上，合成一個連在一起的、分不出邊界的輪廓。
民政局的辦事大廳比譚若初想象中要安靜多了，但也許只是因為他們來的太早了。她以為這種地方早上應該排著長隊，人聲嘈雜，像醫院掛號處或者銀行櫃檯那樣擠滿了各色的面孔。可推門進去之後看見的只是一個不算大的廳堂，淺色地磚反射著頂燈的白光，幾排金屬座椅整齊排列，左側有三西個視窗亮著“暫停服務”的燈牌。整個空間空曠但又秩序井然的樣子，空氣裡帶著一種紙張和清潔劑混在一起的淡淡氣味，不濃，卻讓人不自覺地放輕了腳步。
大廳裡己經零星坐了幾對。右邊靠牆的位置坐著一對年輕情侶，女生靠在男生肩上低頭刷手機，男生的手搭在她的膝蓋上，兩人之間有一種己經熟稔到不需要多說話的鬆弛感。中間那排座位上坐著一對看著三十五六歲的男女，各自低頭翻手機，中間隔了一個座位的距離，像是剛吵過架又不得不一起來辦手續的模樣。靠窗的位置有一對滿頭白髮的老人，老太太的鬢角梳得整整齊齊，老先生的手裡捏著一個老舊的牛皮紙信封，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坐著，偶爾偏頭小聲交流一句什麼。
譚若初跟在周海粼的身後走進去的時候，她的目光在那幾對身上依次掠過，像是想從他們的姿態裡找出一種“正確”的參考模板。可她看了半天也沒看出什麼標準的答案來，每一對都不一樣。
周海粼走到大廳右側的取號機前面站定。那臺機器嵌在牆上，螢幕亮著白底藍字的介面，他點了一下“結婚登記”的選項，機器吐出一張白色的小紙片，上面印著一個數字：001。他取下來的時候回頭看了她一眼，把那張小紙片在她面前晃了一下，像展示什麼成績單似的。“第一個。”
譚若初伸手接過來看了看，001三個數字印在紙面的中央，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寫著當前佇列人數：0。整個大廳裡確實只有他們這一對己經取了號的人，方才看見的那幾對，應該是還沒有領取表格或者等著什麼，沒有人往取號機的這邊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