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粼的指尖在領口的扣子上停了一下,像被那一句話裡某幾個字輕輕硌了一下。他蹙著眉頭沒有立刻接話,沉默了兩三秒,然後再開口的時候聲音比方才冷了一些:“這種人,她怎麼會聽安排的過來?”
“哎,據說李謙盛讓她來的時候,本來她不太情願,說不想跟生意場上的人吃飯,覺得無聊。可後來,李謙盛把那份刊了你專訪的財經期刊放在她桌上——扉頁不是有你的照片嗎?她看了之後當場就變了態度,說要來海城看看。”
陸嶼說到這裡頓了一下,補了一句,“還不是怪你那張人間絕色的臉了?她那種人,看上了就不會輕易放手,所以今晚你只要坐在那張桌子前面,她就一定會主動湊過來。”
本來襯衣領口的扣子解開了兩個的周海粼,立馬又將釦子扣回去了,左右看了下,又不放心地拿了條領帶,給自己紮了個嚴嚴實實。從衣帽間走出來時,窗外的暮色己經把最後一線橘光吞掉了,整片天幕是一種均勻的深藍,幾顆早出的星子像被隨手撒上去的鹽粒一樣隱隱地亮著。
他拿起車鑰匙和手機,往門口走的時候說了一句:“我到了再說。”
“我提前去會所門口等你,有些細節得當面跟你說。”陸嶼說,“你路上注意安全。”
電話結束通話之後,周海粼按了電梯按鈕。轎廂從頂層向下滑的時候,他靠著轎廂壁,手機在指間慢慢轉了一圈,螢幕上沒有新訊息。他剛才從衣帽間出來之前己經看過一遍了,譚若初沒有發訊息過來,這個時間點,她大概在圖書館,或者跟室友在一起。他按了一下鎖屏,發了幾條資訊出去,然後才把手機收進內袋。
到會所門口的時候,陸嶼己經站在那等他了。他穿了身深灰色的西裝,沒打領帶,手裡拿著一個平板,看見車停穩就快步走了過來,拉開車副駕的門就坐了進來。車門關上之後車裡安靜了一瞬,只剩下空調送風的細響。
“會所裡面包間是李謙盛訂的,位置在頂層,整層只開了他那一間,私密性很高。應邀到場的還有海城和港臺商圈幾個有頭有臉的人物,但核心那桌只有你們幾個人。李謙盛會借這種場合造勢,讓在場的人都看見李晚星坐在你旁邊,估計是想要把“兩家聯姻”這件事先做成一個在場者都知道的既定事實。”
陸嶼說著把平板遞過來,螢幕上是一張宴會的座點陣圖,圓桌,一共八人,周海粼的名字被安排在李謙盛右手邊的第二位,緊挨著的位子上標註著的就是“李晚星”三個字。
“座點陣圖我提前拿到了,他們安排得很刻意。你旁邊的位子是她,對面是李謙盛的一個老友,剩下幾個都是兩面倒的中間人。”
周海粼掃了一眼那張圖,目光在李晚星三個字上停了一下,然後把平板遞還給陸嶼,目光重新落向前方擋風玻璃的方向。“專案方案你帶了嗎?”
“帶了。電子版和列印版都備好了,你隨時可以拿出來談。”
“行。等會兒進了包間,如果李晚星靠過來,你不用擋得太明顯,顯得我們刻意防備一樣。你找個自然一點的理由,把我注意力拉回合作的事情上就行。”
陸嶼點了點頭,又頓了一下,側過頭來看他:“你之前電話裡說的“自有說辭”,到底是什麼意思?你該不會打算首接攤牌說,你己經結婚了吧?”
周海粼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只是伸手推開車門之前偏頭看了陸嶼一眼:“你等會兒就知道了。”他說完就下了車,冷風從車門外灌進來的一瞬又被他關在了裡面。陸嶼在座位上又坐了兩秒,才推門跟了上來。
會所的入口藏在一條綠植掩映的步道盡頭,兩排修剪整齊的冬青夾出一條窄窄的路,頭頂懸掛的暖光燈帶沿著路徑的兩側向外延伸,在暮色裡泛著溫潤的暗光。
推門進去之後是一段鋪著深色地毯的走廊,走廊盡頭是電梯間,轎廂內壁嵌著啞光金屬面板,地面鋪了一小塊編織地毯,空氣裡飄著淡淡的木質香氛氣息。
轎廂上升的時候陸嶼站在周海粼的身側,微微側頭看了他一眼。周海粼的面容在轎廂頂燈的光線下輪廓分明,表情平靜,看不出什麼情緒波動。陸嶼本想再叮囑幾句什麼,可見他這副淡定的樣子,又把話給咽回去了。
電梯在頂層停穩的時候,門開啟的瞬間,管絃樂和推杯換盞的談笑聲像被打開了某個音量開關一樣通通湧進了轎廂。走廊盡頭那扇深色木門半敞著,門縫裡透出暖黃色的燈光和細碎的人影。一個穿馬甲的侍者站在門口,看見他們就微微躬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周海粼抬步往那扇門走去的時候步伐不緊不慢的,西裝的肩線在走廊的暖光裡被勾出一道利落的輪廓。陸嶼跟在他側後方約半步的位置,兩人一前一後走進那扇門,暖光從頭頂鋪下來,包間裡原本細碎的笑語在有人報出“周總到”三個字的間隙裡短暫地低了一瞬。
主位上坐著一個頭發灰白相間的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領外套,袖口的扣子扣得一絲不苟。他看見周海粼走進來的時候先是打量了他一眼,然後才笑起來。那種笑容端端正正的,像是練習了很多遍,拿出來的時候尺寸剛剛好,不偏不倚地落在該落的位置上。
“周總,終於見面了。”
周海粼走過去與他握了一下手:“李總客氣了。”
兩人落座的時候,包間裡另外幾個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朝周海粼旁邊的空位上看了一眼。那個位子被刻意安排在他右手側,扶手貼著扶手,間距比普通座位之間窄了大約一掌寬。李謙盛落座之後側了側身,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時機開口,目光往門口的方向偏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