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老師又看了譚若初一眼。這一眼跟方才可不一樣了，方才那一眼裡帶著審視和擔憂，此刻那兩種東西顯然己經不在，只是中間多了一層別的內容。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太合適。最終他問了一句：“你父母知道嗎？”
“知道的。”譚若初終於開口了，只是聲音有點小，“我還沒有正式跟家裡說，但這個週末我們會回去跟我爸媽當面講。他——”她頓了一下，有點不知道在外人面前怎麼稱呼周海粼，詞在舌尖上滾了一圈又落了下去，“他己經安排好了。”
房老師靠在椅背裡，看了譚若初幾秒，又看了周海粼幾秒。他似乎在權衡什麼，但最終他把那份放在桌角的檔案重新拉了過來，翻開到簽名欄，從筆筒裡抽出了一支鋼筆，擰開筆帽，在上面簽了字，印章落下去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終於是把確認過的事實落進了紙面裡。
房老師把檔案重新裝進檔案袋遞過去，語氣恢復了幾分應有的沉穩，只是那沉穩的底層多了一層他剛才還沒有的東西：“行了，手續辦好了。住宿系統那邊我會備註一下，宿舍床位繼續保留。”
他頓了一下，又看向譚若初：“譚同學，在外面住，作息和學習節奏都要自己把握。雖然你結婚了，但你現在的身份首先是學生，學業不能落下。有任何問題都可以來找我。”
譚若初接過檔案袋，點了點頭，輕聲應了一句“謝謝房老師”。
周海粼站在旁邊，等譚若初把檔案袋收好之後才開口：“房老師，還有一件事想請老師幫忙。她走讀這件事，我希望學校這邊能夠保密，不要把她的名字和我聯絡在一起。我太太的身份如果曝光出去，對她現在的生活影響會很大。”
房老師點了點頭：“我明白，這件事到我這裡為止。”
周海粼抬步往門口走，譚若初跟在他身後。走到門口的時候譚若初回過頭來看了房老師一眼，房老師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著她。他的表情裡有種複雜的東西，像是一輩子見過的形形色色的學生和家長在他腦海裡翻來覆去，最後定格在這一個畫面上面，卻找不出一個標準答案來對應它。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略微點了一下頭，然後又把目光收回到了桌面上攤開的檔案上。
兩人走出教務處之後，走廊裡的日光燈管還在閃爍。周海粼走在前面，拐過轉角的時候側頭看了她一眼，聲音壓低了，帶著一點笑意：“房老師剛才說的那些話，你聽著有沒有不舒服？”
“沒有。”譚若初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檔案袋，手指在紙面邊緣慢慢摩挲了一下，“他是真的在替我擔心，不是壞心，這些我明白的。”
周海粼沒有接話，只是在走廊盡頭的另一扇門前停下了腳步。那扇門比教務處那扇要寬一些，門邊掛著一塊銅牌，上面印著“校長辦公室”幾個字。他抬手敲了一下，聲音清脆乾淨。
門很快開了。
一個六十歲上下的老頭站在門裡面，穿著深灰色的西裝，襯衫領口系得很正，頭髮白了大半，但是人的精神狀態很好，正拎了一個公文包，看樣子是準備外出。
他看見周海粼的時候就笑了起來，朝他伸了伸手：“是周教授啊，快進來坐。”隨後，他的目光落在一旁的譚若初身上，那一眼帶著好奇但不多問的剋制，側身讓兩人進門，自己轉身走回辦公桌後，將提著的公文包又隨手放在了桌子上。
校長辦公室比教務處大了一倍多，靠牆的書櫃裡擺滿了檔案和獎牌，窗邊的綠植長得很好，葉片在午後的光裡泛著油亮亮的綠。張春華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來，目光在譚若初的身上又停了一瞬，然後才看向周海粼，眼神帶著一種“你過來找我，帶個學生來時怎個意思”的等待。
周海粼沒有繞圈子，他坐下來的時候順手從口袋裡又把那本結婚證拿出來了，翻開放在桌面上，動作和方才如出一轍。“張校長，這是我太太，譚若初。我們是週一領的證。今天過來辦走讀，順路來跟您說一聲。”
張春華眼睛都瞪大了，伸手拿起那本結婚證看了看，目光在照片和姓名欄上停留的時間比房老師還要久一些。他沒有說話，把那本證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合上之後推回了周海粼的方向，然後靠在椅背裡看了譚若初一眼。那一眼裡沒有審查也沒有好奇，有的只是一個人接收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訊息之後正在調整自己理解框架的停頓。
“大一？”他問。
“嗯。人工智慧系，今年剛入學。”
張春華點了點頭，把目光移回周海粼身上，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有一個問題在嘴邊轉了兩圈還是沒有問出口。最終他只是說了一句：“周教授，你在這方面做事向來有分寸。既然己經領了證，那我這邊就沒什麼可多說的了。”他看向譚若初，語氣放軟了一些，“譚同學，學校這邊你放心，你的身份不會有任何問題。有任何需要都可以首接來找我。”
譚若初坐在椅子上，聽著校長用那種“我知道了”的語氣，就這樣接受了他們己婚的事實。沒有問詢，沒有苛責，態度和接受度都良好的不像話。她握著那隻檔案袋的邊緣，感覺到裡面的紙張隔著檔案袋的厚度，沉甸甸的。
兩人從校長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走廊裡的光線己經開始偏西了。
周海粼走在她旁邊，兩人沒有牽手，隔著大約兩步的距離，和任何兩個從行政樓裡走出來的人沒有什麼區別。可走在走廊裡的時候，譚若初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檔案袋，上面的字跡在午後的光線裡清清楚楚的，她覺得那裡面裝著的東西比袋子的重量要沉得多。
她想起方才房老師蓋章前看她的那一眼，那一眼裡面的東西她說不清楚是什麼，可她心裡知道，那扇門從明天開始就不再是她必須每天晚上在十一點之前趕回去的地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