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的喪事，我親手辦的。
我給她換上一件新做的、還沒來得及穿的紅棉襖——那是我年前託白芍去裁的，本想著開春給她當過年的新衣，她沒等到。棺木很小，小得讓人不敢多看一眼。我把那半塊桂花糖，用乾淨的帕子包了，放進她手裡。
齊媽媽在一旁哭得直不起腰：“姑娘，這孩子命苦，跟了你才半年好日子……”
我沒說話。我在想別的事。
我在想韓世鈞那句“我的人手底下沒輕重，衝撞了這小丫頭，是意外”。
意外。
從蘇州到上海這些年，我見過太多披著“意外”皮的蓄謀。父親的死是“意外”，賬本上那筆挪空的銀子是“意外”，傅蕙娘遞到我手裡那封害我與承訓離心的假信，也是“意外”。
這世上哪有那麼多意外。
只有算計。
我把阿禾葬在了城郊一處向陽的坡上，能望見蘇州河。下葬那日沒有下雨，天卻陰著，壓得很低。
回到顧家，已是傍晚。
顧承訓在書房。我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正站在窗前，背對著我，肩背筆直，像我第一次在顧家碼頭見他時那樣。聽見門響，他轉過身。
他看著我，那雙深井似的眼睛裡，有一種我熟悉的東西——是痛，是他從不肯宣之於口、只壓在最深處的那種痛。阿禾這半年，也偎在他膝頭纏著他講上海灘的舊事，喊他“顧伯伯”。這個惜字如金的男人，會在她夠不著糖罐時，不動聲色地把罐子往下挪一挪。
“雲煙。”他開口，聲音比平日更低。
“我沒事。”我說。
“你有事。”他看著我，一字一句，“你不哭，比哭更有事。”
我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沉默了片刻，才開口：“承訓，我想查一個人。”
“韓世鈞。”他替我說了出來。
我抬眼看他。
“我知道是他。”他說，“訊息今早就到了。”他頓了頓，“雲煙，這個人現在不一樣了。他背後是岑野川的特務機關，是七十六號那一路的東西。他害阿禾，不只是仗勢欺人——是做給我看的，也是做給你看的。他在立威。”
“立威。”我把這兩個字咬在齒間。
“他要告訴整個上海灘，”顧承訓說，“長安商行的善名護不住人，顧家的招牌也護不住人。他要踩著阿禾的命，告訴那些還在觀望的人——跟著日本人走，是新的活路；跟著我們，是死路。”
我懂了。
阿禾不是死於一場混亂。她死於一個叛徒精心挑選的、最能羞辱舊主的祭品。
我從袖中取出那個東西——不是別的，是阿禾生前那個裝零嘴的小糖罐。我葬她時，鬼使神差地留下了它。方才在坡上，我開啟看過一眼。
罐底壓著一張小紙。是阿禾的字，歪歪扭扭，是她跟我學記賬時那套只有我倆懂的記號——她把它用在了別處。
上面記的，是日子，是地點。是“穿灰衣的壞人”來過商行後巷、和“韓掌櫃”碰頭的三次時間。
一個八歲的孩子，學著孃的樣子，把叛徒的行蹤，記成了一本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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