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桂芳開著劉桂蘭的車，在江城的夜色裡漫無目的地遊蕩了一整夜。天亮了，她把車停在了一條街道旁邊，熄了火，坐在駕駛座上，看著街對面那棟大樓——致遠集團總部。
她坐在車裡，看著街對面那棟大樓的玻璃幕牆在晨光中反射出冷冷的光。上班的人開始陸續出現了，穿著職業裝的男女拎著包、端著咖啡，從地鐵站和公交車站的方向走過來，走進那扇旋轉門，消失在大樓裡。
她盯著那扇旋轉門，眼睛一眨不眨。她在等一個人。等那個毀了她一切的人。如果不是王致遠，她的幼兒園不會被關停，她不會被趙國良厭棄，她不會被送回雲南，她的兒子不會死，她也不會殺掉自己的親姐姐。這一切的源頭，都是王致遠。
是他毀了她的生活，毀了她的一切。她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慢慢收緊，指節泛白。她要用車撞死他，看著他倒在血泊裡，看著他死。
她啟動了引擎，把車緩緩開到了致遠集團大門的路邊，停在了一個不顯眼的位置。從這裡可以看到致遠集團的大門，進出的人一覽無餘。她沒有熄火，右腳輕輕搭在油門上，目光死死盯著那扇旋轉門。
王家別墅，早上七點。餐廳裡瀰漫著小米粥的香氣和煎蛋的滋滋聲。念華和慕安並排坐在餐桌前，一人手裡拿著一把勺子，面前的小碗裡盛著小米南瓜粥。安安坐在對面，己經快吃完了他那份三明治，嘴角沾著一點麵包屑。周玉梅端著一盤剛出鍋的煎餃從廚房走出來，放在餐桌中央，坐下來，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
“你們是不知道，昨天方老師給我打電話，又誇了念華一通。”周玉梅一邊說一邊給念華夾了一個煎餃，“說前天那堂口才課，她讓小朋友們即興編故事，念華編的那個故事，方老師說拿去參加全市的比賽都夠了。”
王致遠端起豆漿喝了一口，笑著看了念華一眼：“是嗎？念華這麼厲害？”
念華嘴裡塞著煎餃，含含糊糊地說：“嗯！我講了一個小兔子的故事，老師說我講得好。”
“什麼小兔子的故事？講給爸爸聽聽？”王致遠放下豆漿杯，饒有興致地看著她。
念華嚥下嘴裡的煎餃，擦了擦嘴，清了清嗓子，開始講了起來：“從前有一隻小兔子，它住在河邊。河對岸有一棵果樹，樹上結了好多好多果子。小兔子想吃果子，但是它不會游泳，過不了河。這時候來了一隻天鵝，天鵝說我可以馱你過河，但是你要幫我找到我丟失的蛋。小兔子答應了……”
她講得繪聲繪色，講到小兔子找到天鵝蛋的時候還故意壓低了聲音製造懸念，講到小兔子成功救出天鵝蛋的時候聲音又揚了起來，充滿了成就感。王致遠聽完，愣了好幾秒。他轉頭看了張若華一眼，張若華衝他點了點頭，嘴角帶著笑意，那意思是——我沒騙你吧，你女兒確實有這個天賦。
王致遠放下筷子，伸手把念華從椅子上抱起來，放在自己腿上，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我女兒怎麼這麼厲害？以後是不是要當大演說家？”
念華被他親得癢癢的，笑著往後躲：“爸爸的鬍子扎人！”
慕安坐在旁邊，低頭喝粥，沒有說話。張若華注意到了，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慕安，你昨天搭的那個樂高城堡，媽媽覺得特別棒。那個城門的設計是你自己想出來的嗎？”
慕安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嗯！我想了好久才想出來的。”
“真厲害。”張若華認真地誇了一句，“媽媽覺得你特別有建築天賦。”
慕安的小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低下頭繼續喝粥，但喝得比剛才快多了。周玉梅看著三個孩子，又看了看王致遠和張若華，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自從幼兒園那件事之後，家裡己經很久沒有這樣輕鬆愉快的早晨了。她端起豆漿喝了一口，心裡想著，日子總算是慢慢好起來了。
八點十分，王致遠和張若華一起出了門。王致遠開的車，張若華坐在副駕駛座上，低頭看著手機，在處理幾封工作郵件。車子開到致遠集團門口，緩緩停了下來。張若華收起手機，推開車門下了車。她站在車邊等了一下，等王致遠停好車走過來。王致遠鎖好車，走到她身邊，兩個人並肩往公司大門走去。
劉桂芳的身體猛地繃緊了。她看到了。她看到了王致遠。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正和張若華那個女人一起走向旋轉門。她的右腳緩緩踩下油門，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聲。她沒有猶豫，沒有給自己任何思考的時間。她猛打方向盤，車子像一頭出籠的野獸一樣衝了出去，輪胎在柏油路面上發出尖銳的嘶叫聲。
張若華正走著，忽然聽到一陣尖銳的引擎轟鳴聲，那聲音來得太快太近，她下意識地回頭——她看到一輛白色的轎車首衝過來，速度極快，輪胎和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尖叫聲。她的大腦還沒來得及處理這個畫面，身體己經做出了反應。她張開了嘴，想喊，但聲音還沒發出來，那輛車己經撞上了王致遠。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王致遠的身體被撞得飛了起來，在空中翻轉了一圈，然後重重地摔在地上，滾出去好幾米遠，撞在路邊的花壇基座上才停下來。那輛車沒有減速，又往前衝了十幾米，撞上了公司門口的石柱，車頭冒出一股白煙，才終於停了下來。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快得像一場噩夢。快得讓人來不及尖叫，來不及逃跑，來不及做任何事。
張若華站在原地，保持著回頭的姿勢，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她看著王致遠躺在花壇邊，一動不動。他的身下，暗紅色的血液正在迅速洇開，沿著地磚的縫隙蜿蜒流淌。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她張著嘴，想喊他的名字，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了，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她的腿在發抖，整個人在發抖。
然後她終於發出了一聲尖叫——
她朝王致遠衝了過去。她跪在他身邊，雙手顫抖著去摸他的臉。他的臉上全是血，嘴裡也在往外冒血，眼睛閉著，沒有任何反應。張若華的手上沾滿了他的血，溫熱的，黏稠的。她整個人都在劇烈地發抖，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
“致遠……致遠你看著我……你睜開眼睛看著我……”她的聲音碎得不成樣子。
“救護車……快叫救護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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