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用力推了一下，輪椅往前挪了不到一寸，然後卡得更深了。
“桑小姐。”他回頭祈求地看著桑九葉，喊了她一聲，又轉過去使勁兒推輪椅。
桑九葉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
他的後頸繃得很緊，從耳根到肩膀的那條線，僵硬得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弦。
他剛才在巷子裡急得額頭冒汗，現在卻連汗都不流了，整個人像是一塊被凍住的石頭。
“能不能推我過去？”他說，聲音還是那種極力剋制的平穩，但尾音有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顫抖。
桑九葉低頭看了看他陷在沙子裡的輪椅輪子，又看了看沙灘上跪著的張海樓和站著的張海琪，輕輕嘆了口氣。
“你們這一家子。”她說，語氣像是在評價一齣劇情過於狗血的地方戲。
然後她把摺扇往腰間一別，雙手握住輪椅把手，用力往前推。
輪子在沙灘上碾出兩道深深的車轍，沙子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被海風吹散了，又被新的輪子碾過去。
張海樓還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張海琪的腳背，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隻被暴雨淋透了終於找到了自己家的犬。
張海琪低頭看著他，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心疼還是生氣，或者是媽媽對著自己養大的孩子的恨鐵不成鋼？
桑九葉看著，覺得養孩子真是費勁兒，小時候費勁兒，孩子大了也費勁兒，出了事兒還得給孩子兜底兒也費勁兒。
張海琪抬起頭，看到了正在往這邊來的張海俠。
那一瞬間，張海琪臉上的表情變了。
不是變得溫柔，張海琪的臉上從來不會出現“溫柔”這種表情。
是變得更復雜了。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眼眶裡轉了一圈，被她飛速地壓了下去，只剩下微紅的眼尾和抿得更緊的嘴角。
桑九葉把輪椅推到距離張海琪三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張海俠坐在輪椅上，仰頭看著張海琪。
張海琪低頭看著他。
兩個人就這麼對視著，誰都沒有說話。
張海樓還跪在地上哭，完全沒有注意到身後多了兩個人。
張海俠的目光從張海琪臉上，移到她光著的那隻腳上，又移到她手裡那隻沾滿沙子的高跟鞋上，再移到跪在地上，哭得不成樣子的張海樓身上。
他看了片刻，然後垂下眼睫。
“乾孃。”他叫了一聲。
聲音不大，卻有點暗啞，彷彿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帶著點孩子的依賴。
張海琪沒有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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