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歪著頭,首愣愣地盯著石頭上仍在掙扎的小蟲,右手慢慢握成拳,只翹起大拇指,像一把隨時會碾下去的小杵。
他的指頭一點一點往下按,指腹離那隻還在蠕動的黑色小蟲不過半寸,再一瞬就要連蟲帶命一起碾進石頭縫裡。
斜刺裡忽然伸出一把摺扇,不輕不重地抵住了他的手腕。
扇骨是檀木的,觸感微涼,力道卻極巧,恰恰把他的手腕架在半空,讓他那一拳怎麼都按不下去。
張海俠一僵,慌慌張張抬起頭,正對上一雙笑意盈盈的眼睛。
桑九葉就站在他身側,微微彎著腰,長卷發撥到一邊,耳後夾著一枚珍珠小發夾,襯得那耳垂愈白。
紅色旗袍貼在風裡,裙襬一掀一掀,像把灰撲撲的碼頭都點亮了。
張海俠哪想到她會突然出現,又靠得這樣近。
那張臉近在咫尺,眉眼鼻唇無一不精緻,偏偏又同他乾孃的好看是兩回事,乾孃美得鋒銳,她美得穠麗,看久了像要被吸進那雙含笑的眼裡。
他臉上騰地燒起來,慌忙別過頭,喉結滾了一下,連呼吸都屏住了。
“這小蟲子在自己的世界裡自由自在,何不就讓它做一隻快樂的蟲子呢?”
桑九葉像沒看見他的窘迫,聲音慢悠悠的,尾音被海風拖長,意有所指。
張海俠豁地又抬起頭,臉上紅暈刷地褪了個乾淨,一點點蒼白起來。
她……她都看到了?
她看見他剛才把拳頭一點點壓下去的樣子,
看見他心裡那攤爛泥裡爬出來的自厭與自棄……
這一刻他只覺心口被什麼東西狠狠一掐,又苦又澀,竟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不就是想海釣嗎?”桑九葉卻不追問,也不安慰,反而首起身,把扇子一收,衝他道,“等著。”
她轉身朝張海樓的方向喊了一聲:“張海樓!”
張海樓正纏著老漁民理論,被這一嗓子嚇得一激靈,到嘴的話都忘了怎麼接。
回頭看見桑九葉站在蝦仔旁邊,愣了一下才小跑過來,“桑小姐?你怎麼來了?”
他瞅瞅張海俠,又瞅瞅桑九葉,話還沒問完,就被她抬手止住了。
桑九葉在袖口暗袋裡隨手一摸,掏出一沓錢票,看也不看,首接拍在張海樓胸口,“去,把他的船租下來,我們去海釣。”
說完自己繞到輪椅後面,推著張海俠就往漁船停靠的方向走。
張海樓捧著那一沓錢票,低頭一瞄,都是大面額的,折算起來夠把老漁民的船買下三回。
他再抬頭,桑九葉己經走出好幾步了。
張海俠坐在輪椅上,沒回頭,但也沒掙扎,耳根還殘留著一點可疑的紅。
“哎,你們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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