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后大典。
南靜姝穿著柔粉海棠色錦羅朝服站在臺階一側,安安靜靜地垂著眼,餘光掃過自己袖口上繡著幾簇零散的纏枝海棠。
自己今日穿的這一身,說起來著實有些可笑。
全身上下無半分規制金線翟紋,海棠紋樣稀疏廉價,毫無華貴氣場,顏色還是妾室才穿的粉。
禮部那幫人辦事,從來不敢出半點差池,這新賜下來的粉衣穿在她身上,好看是好看,但每一針每一線都是這天家明明白白的羞辱。
滿堂嬪妃皆著肅穆正色。金翠滿頭,唯獨她南靜姝一身少女嫩粉,立於莊嚴肅穆的封后大典之上。
粉色本是嬌柔之色,放在這般至尊禮制場合,便成了最大的嘲諷。
後宮高位嬪妃大典朝服,歷來只許用石青。絳紅。黛紫等沉肅正色,唯獨她被“特賜”一身柔粉。
說什麼粉色嬌嫩,最適合卿卿。
世人皆知,這不是恩賞。
是帝王當眾抹去她的矜貴與鋒芒,是折辱她的家世與傲氣,是昭告六宮:她再盛寵滔天,也終究配不上皇家莊重,永遠登不上正統檯面,只能做這滿堂尊貴之中,最可笑的一抹粉。
南靜姝立在臺階之下,一身粉衣,孤孤零零,在漫天金碧霞光的映襯下,嬌嫩得狼狽,明豔得難堪,體面掃地,寸寸皆是君王敲打。
禮樂聲起,編鐘與玉磬相擊,清越得刺耳。
南靜姝抬頭望去,那位新後崔蓁蓁正由宮人扶著,一步步踏上。
崔蓁蓁穿著石青織金鳳紋翟衣,衣料為內庫專供的極品雲錦,觸感溫潤厚重,暗光流轉間不顯輕浮。
衣身自上而下織就九隻五彩翟鳥,首尾相連。羽翼舒展,輔以纏枝萬福金線紋樣,每一根金線均為手工捻制,在日光下細碎生輝,端莊肅穆,無半分豔俗。
領口。袖口。衣襬緣邊皆鑲雙層赤金鑲邊,綴暗刻雲雷紋,是唯有中宮皇后可穿戴的專屬規制,品級森嚴,無人能僭越。
跟她一身相比,可謂一個天,一個地。
那崔蓁蓁比南靜姝小了五六歲,九龍四鳳冠壓在她頭上有些沉,她走一步便要伸手扶一下,惹得觀禮的命婦們低低發笑。
嫩嫩的小臉紅彤彤,更是顯得嬌憨,明豔又大方。
皇帝李景恆站在那臺階之巔,負手看著他的新後崔蓁蓁拾級而上。
那目光,南靜姝可不要太熟悉了。
溫和夾雜著一點寵溺,他看前太子妃崔蘭儀的時候,也是這種眼神。
在很久以前,她還不是太子側妃,他還不是太子的時候,他也曾用那樣的目光看過她。
在那樣的目光注視之下,哪家姑娘的心不願意捧給他?
她以為只有她會得到那樣的目光,沒想到,人人都有,連前太子妃,這位新後的姐姐崔蘭儀養的狗養的貓也能有。
太監尖細的嗓音在廣場上響起:“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崔氏之女蓁蓁,柔明毓德......立為皇后,母儀天下。”
南靜姝跟著滿朝文武跪下去,額角抵著冰冷的金磚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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