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蘭時的手指猛地一抖，茶盞在杯託上磕出一聲極清脆的響，幾滴涼茶濺在他月白的袖口上，洇出幾小片深色的水痕。
是她。
那個從狗洞裡鑽出來的髒兮兮的女郎，讓他一夜難眠的女郎，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她今天穿著華貴的湖藍色褙子，腰封上綴著圓潤的珍珠，頭髮挽得整整齊齊，和昨天判若兩人。
他差人找了她一天一無所獲，沒想到她竟是皇女，竟在東宮裡，就在離他不到一炷香路程的地方。
他的手在袖口下微微收攏，指尖掐進掌心，面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冷淡模樣，他站起身來，將那片被茶水洇溼的袖口不動聲色地掩在袖擺之下，微微欠身，向蕭允安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禮，姿態端莊，眉眼低垂，聲音清朗平穩。
“蘭時見過五殿下。”
說完便首起身，垂下眼不再看她。
他的教養不允許他在大庭廣眾之下盯著一個女子看，不允許他在太女面前失態，但他的心跳己經亂了，亂得他自己都覺得陌生。
那片沾在裙襬上一顛一顛的樹葉，那雙亮得過分的眼睛，腦海裡趕也趕不走的那張髒兮兮的小臉，此刻就站在他面前，活生生的，會呼吸的。
顧蘭時甚至有些懊悔今日穿得太過素淨，這月白的錦袍是今早隨手挑的，袖口沒有鑲邊，腰封也是最簡單的銀灰緞帶，連玉佩都沒有佩。
他平日裡從不在意這些，今日卻忽然覺得自己從頭到腳都太素了，素得配不上這場只有他知道的重逢。
蕭景昭沒有注意到顧蘭時那一瞬間的失神。
他正看著蕭允安，看她侷促地站在廳中央，磕磕巴巴地回了顧蘭時的禮，“顧公子不必多禮。”
她的頭髮有些鬆散，顯然路上是跑過來的，蕭景昭的眉頭皺了皺，“你怎麼來了？”
蕭允安僵了一下，腦子飛速運轉，編了個藉口說想問問皇姐晚上吃什麼。
此話一齣她自己都覺得蠢，果不其然聽到了蕭景昭的一聲輕嗤。
這拙劣的藉口也不多動動腦子。
蕭景昭在心裡刻薄地點評道，但是蕭允安來主動找他的行為倒是讓他心情不錯。
還有顧蘭時剛才對蕭允安的不卑不亢的態度也讓他很滿意，果然是他手下的幕僚，面對女色也目光端正，舉止得體，一眼都沒有多看她。
心情舒暢的蕭景昭沒有戳穿蕭允安的藉口，“晚上你就知道了。”他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傻站著幹嘛。”
蕭允安乖乖坐下，因為下午練了站功，坐著她也抿著唇努力首著身子，生怕被蕭景昭抓到錯處。
蕭景昭見她還會舉一反三，挑了挑眉，肯定道，“確實長進了，日後你的騎射禮儀每樣都要從頭學起，莫要懈怠。”
蕭允安哪怕心裡萬般不願也不得不低頭稱是。
顧蘭時在旁邊聽著，自然地接話，“五殿下天資聰穎，殿下教導有方，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蕭景昭聽到“殿下教導有方”這幾個字，莫名的覺得受用，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己經涼透了，但灌進喉嚨時莫名帶著一絲清甜。
蕭允安坐在下首，目光在蕭景昭和顧蘭時之間來回轉了一圈，光是外貌條件，這二人就相當般配養眼，更別提二人還相處的那麼和諧。
皇姐說一句，顧公子就跟一句，皇姐誇她有長進，顧公子就說皇姐教導有方，小白雲還說皇姐對顧公子沒那意思，但是她看得可是清清楚楚，顧公子說完，明顯皇姐心情都變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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